山间的清晨,总是醒得特别早。
阳光透过木格窗,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野花的清香。
“吱呀——”
陈子诚推开古玩店的木门,伸了个懒腰。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脚下踩着一双布鞋,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和山里任何一个早起的村民,没什么两样。
店不大,叫“过客斋”。
里面的东西,也都是他和小雨从附近村镇淘换来的老物件。
有缺了口的瓷碗,有生了锈的铜锁,也有看不出年代的木雕。
更多的是他自己闲来无事,用山里的木头随手刻的小玩意儿。
小雨正在院子里,将刚从山里采来的野雏菊,插进一个旧陶罐里。
她穿着一条素色的长裙,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恬淡的笑。
看到陈子诚,她笑了一下。
“今天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
陈子诚打了个哈欠,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慢悠悠地擦拭着货架。
“昨晚山里的猫头鹰叫了一宿,吵得慌。”
他现在,连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睡不安稳。
不是警惕。
是太安逸了,骨头都快生锈了。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满头大汗的年轻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老板,请问……这里是古玩店吗?”
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一脸的学生气,好奇地打量着店里的一切。
“是啊。”
陈子诚眼皮都没抬,继续擦着他的灰。
“随便看,只看不买也欢迎。”
年轻人“哦”了一声,在店里转悠起来。
他拿起一个木雕小鸟,又放下。
拿起一个鼻烟壶,又觉得没意思。
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正在擦桌子的陈子诚。
他的脸上,先是疑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你……你你你……”
年轻人指着陈子诚,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
“你是不是……陈哥?”
陈子诚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对方。
“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
年轻人激动地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翻找着。
他翻出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截的图,屏幕上,正是陈子诚在直播间里,一脸坏笑的样子。
“就是你!鬼眼陈!我三年前可是你的铁粉!你停播以后我找了你好久!”
陈子诚:“……”
他叹了口气。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行了行了,小点声。”
他放下抹布,一脸怕麻烦的表情。
“是我,行了吧?找我干嘛?我可不鉴宝了,退休了。”
年轻人见他承认,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陈哥!我真是你粉丝!我……我就是来这山里徒步旅行的,没想到能碰见你!太巧了!”
他从脖子上,小心翼翼地摘下来一个红绳串着的玉佩。
“陈哥,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你能不能……再帮我最后看一次?”
他把玉佩递了过来,脸上满是恳求。
“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家里人都说是块普通的玉,我想让你给瞧瞧。多少钱都行!”
陈子诚看着那块玉佩。
又看了看年轻人那张充满期待的脸。
他心里那点起床气,忽然就散了。
“钱就免了。”
他接过玉佩,语气还是一贯的懒散。
“就当是……售后服务吧。”
玉佩入手温润。
是一块清代的和田青白玉,玉质细腻,包浆厚重。
年轻人紧张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陈-诚的手指,在玉佩的侧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几乎被磨平的,小到肉眼难以察觉的款识。
“苏工,双面雕。”
陈子诚淡淡地开口。
“正面雕的是‘刘海戏金蟾’,寓意招财进宝。反面是‘喜上眉梢’,一对喜鹊落在梅花枝头。”
“雕工嘛,还行,线条流畅,人物有点神韵。”
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陈哥,这……这值钱吗?”
“值钱?”
陈子诚嗤笑一声。
“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个?”
他把玉佩翻过来,指着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款识。
“看到没,这里,有个‘子冈’的款。虽然是寄托款,但能仿‘子冈牌’仿得这么有味道的,在清中期,也不是一般工匠能做到的。”
“这块玉,养得很好,看得出你奶奶生前很爱惜它。”
“老物件,看的是传承,是感情。天天琢磨着值多少钱,那是贩子,不是玩家。”
陈子诚把玉佩还给了他。
“收好了。别天天戴着到处晃,这山里路不好走,摔了就可惜了。”
年轻人捧着玉佩,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听懂了。
陈哥的意思是,这东西很珍贵,但它的珍贵,不只在于金钱。
“谢谢……谢谢陈哥!”
年轻人对着陈子-诚,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想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出来。
陈子诚摆了摆手。
“行了,别来这套。”
他指了指门口小雨刚泡好的一壶茶。
“口渴了吧?喝杯茶再走。茶钱……二十。”
年轻人愣住了。
看着陈子诚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忽然笑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陈哥。
市侩,财迷,但骨子里,却比谁都通透。
……
送走了那个兴奋不已的粉丝。
小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后院走了过来。
“我们的陈八爷,还是这么有魅力。”
她笑着调侃道。
“没办法。”
陈子诚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
“金子在哪都会发光的。”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不过,这种感觉还不错。比当年在直播间里跟人对赌,有意思多了。”
他现在,是真的喜欢上了这种平静。
能用自己的本事,帮到一个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这种满足感,是再多的嘉年华,再多的黑卡,都换不来的。
就在这时,村里的邮递员骑着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了门口。
“陈老板,有你的包裹!京城来的!”
陈子诚接过来。
包裹不大,但分量不轻。
他拆开,里面是一套精装的《中国古代青铜器纹饰考》。
书的扉页上,是刘老那龙飞凤舞的签名。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闲来无事,可做消遣。
书的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红木盒子。
打开,里面是两张票。
国家大剧院的,下个月,一场古典音乐会的贵宾票。
陈子诚笑了。
那个老头子。
总用这种方式,提醒着他,国家没有忘记他。
也用这种方式,维护着他们之间最后的默契。
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
“要去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
陈子诚把票收好。
“正好,带你去京城转转,就当是……度蜜月了。”
他揽住小雨的肩膀,看着远处的青山。
天高云淡,岁月静好。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当年,拿命换来的,最好的结局。
晚上。
两人吃过饭,坐在院子里乘凉。
山里的夜晚,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清脆的虫鸣和满天的繁星。
“子诚。”
小雨靠在他的肩上。
“嗯?”
“以后,我们就在这儿,一直待下去,好不好?”
陈子诚握紧了她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轻轻吻在了她的额头上。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