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问题,尖锐地指向了联营作坊。当初为了迅速扩大产能,统一标准和部分原料供应的联营模式看似是一步好棋,但如今规模效应初显,人治的弊端便暴露无遗。管理水平参差不齐,成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雷。
警报最先在邻市拉响。一家作坊为了赶工期,多接订单,竟敢擅自缩短了高温杀菌的关键时间。一批发往邻市的货还在运输车上颠簸,就有部分包装袋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经销商的电话打过来时,声音愤怒得像是要从听筒里喷出火来:“陈厂长!你们南山酱菜就这质量?货还没上架就胀袋了!我这店还开不开了?必须全额赔款,立刻!马上!”
紧接着,另一家作坊又被查出在封装时偷偷混入了品相不佳的次品,企图以次充好,蒙混过关。幸亏被即将发货前的抽检员发现,否则这批货一旦流入新开拓的商超渠道,刚刚建立的信誉将毁于一旦。
郑工气得在办公室里直转圈,花白的头发都像是要根根立起,血压计的读数让他自己都心惊。他带着人,像个救火队员,一家家去堵漏洞、拍着桌子训人,几天下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于奔命的憔悴。李文斌设计的自动化监控设备还未能量产铺开,人的侥幸心理在利益面前,显得如此顽固。
“必须下狠手了!不能再这么和稀泥下去!”郑工冲进陈思港的办公室,把一份写满问题的巡查报告拍在桌上,语气激动,“要么,我们自己派驻厂员,从配料到封装,全程盯着!要么,干脆全部收回来自主生产!再放任自流,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牌子就全砸在他们手里了!”
陈思港紧锁着眉头,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派驻厂员?一个作坊至少派两人,十几家作坊就是几十号人,成本太高,管理半径也拉得太长。收回来自主生产?厂里自己的产能立刻就会被撑爆,刚刚签下的经销商协议眼看就要违约,好不容易打开的市场怎么办?拱手让人吗?
“郑工,您先消消气。”陈思港递过去一杯水,沉声道,“立规矩,更要让规矩长牙齿。我的想法是,成立一个质量稽查小组,您来牵头,文斌从技术上配合。给他们配上最好的便携检测设备,搞‘飞行检查’,不定期、不打招呼,随时出现在任何一家作坊的任何一个工序上!发现问题,第一次就按合同约定处以最重的罚款,罚到他肉痛!第二次,直接取消联营资格,永不合作!要把处罚条款和他们的加工费、年终利润分成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他祭出了最严厉的管控手段。这必然会引起一些作坊主的反弹和抱怨,阵痛在所难免,但他清楚,若不断腕求生,等待南山的只会是溃烂后的死亡。
内部管理焦头烂额,外部市场的拓展也并非一帆风顺。新开发的两个外地市场,当地消费者的口味偏好与南山本地略有差异。首批信心满满铺下去的经典酱菜系列,销售反馈平平,货架上的产品动销缓慢。反倒是作为补充品类的香辣蕨菜干和新品香菇酱,意外地更受欢迎。
刘二壮带着销售团队,急得嘴上起了泡。他们不得不根据市场一线反馈,快速调整产品结构和铺货策略,同时加大力度在各大商超门口搞免费试吃和促销活动,预算外的资金投入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而那个老对手——富旺食品厂,在经历了展销会上的短暂沉寂后,果然开始了蓄谋已久的反扑。他们学聪明了,不再使用低级的价格战和漏洞百出的造谣手段,而是玩起了更“高级”,也更阴险的竞争策略。
富旺精准地瞄准了南山酱菜因为严控品质而导致的成本较高的痛点。他们凭借自身成熟的供应链和规模优势,火速推出了一款包装设计、口味调配都刻意模仿南山主打产品的“惠农”系列酱菜。这个系列的价格,精准地比南山低了15%,铺货渠道也极其刁钻——主攻南山渠道尚未完全覆盖的三四线乡镇市场,以及那些对价格极度敏感的低端农贸批发渠道。他们这是要用“农村包围城市”的打法,从根基上蚕食南山的用户。
与此同时,一个更危险的信号传来。一位合作关系最铁的联营作坊主私下给陈思港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思港,跟你说个事,富旺的人前两天来找我了。他们私下许诺,只要我愿意给他们代工,加工费比你这儿给的高两成!我当场就给拒了,咱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但其他人……我可不敢保证。你得留个心眼啊!”
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更甚者,在一次市里组织的小范围行业交流会上,富旺新上任的销售经理在发言时,意有所指、阴阳怪气地说道:“……现在有些企业啊,看着红火,实际上是虚火。靠着政策贷款堆砌产能,根基不稳,摊子铺得越大,风险就越大。这种靠输血活着的模式,恐怕难以为继,市场终究会挤掉泡沫的。”话里话外的矛头,直指南山酱菜厂。
一时间,内部管理的压力、市场调整的压力、竞争对手的压力、资金链的压力,如同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将陈思港紧紧裹胁。他感到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张无形的巨网里,越是挣扎,那网就束缚得越紧。
这天深夜,厂区早已寂静,只有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陈思港独自一人,对着桌上摊开的账本和销售报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省农信社的贷款像水一样哗哗地流出去,采购原料、更新设备、支付工人工资、开拓市场……但预期的利润回报,却因为内部管理的损耗、市场调整的超额投入以及富旺的针对性竞争,而远远低于最初的预期。账面上的现金流,再一次绷紧到了危险的边缘。
窗外月光清冷,洒在安静的院落里,远处传来阵阵虫鸣。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疲惫感,如同深海的寒流,将他淹没。做企业,怎么就这么难?每一个环节都在漏血,每一个对手都想把你生吞活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