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边还没想出个头绪,办公室的门又被猛地推开,刘二壮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嗓门洪亮:“思港哥!不好了!工业园那边,咱们请的监理公司和施工队吵翻天了,差点就动手了!”
“怎么回事?慢慢说!”陈思管头痛欲裂。
“施工队为了赶工期,主体厂房的一批承重柱,混凝土养护期没到就想拆模,说可以省下好几天时间。可那个从省城请来的监理死活不干,拿着规范手册一条条地跟他们念,坚决不签字!现在工头火了,说监理是故意找茬,把整个施工队都煽动起来,围着监理的办公室,工地都快停工了!”
基建现场的管理矛盾也彻底浮出了水面。南山村提拔起来的这批老人手,虽然忠诚肯干,但普遍缺乏管理大型基建项目的专业知识和经验。而花大价钱聘请来的专业监理公司,又因为行事过于刻板,不懂得与本地施工队圆融沟通,双方从一开始就摩擦不断,如今终于爆发了。
内忧外患接踵而至。随着公司规模的急剧扩大,新设立的部门越来越多,原先那种大家坐在一起就能解决问题的扁平化沟通方式,效率越来越低。“部门墙”正在悄然竖起。财务部在会议上公开抱怨销售部回款太慢,影响了公司的现金流;销售部则反驳说,是生产部交货总是延迟,影响了客户信誉;生产部一脸委屈,把矛头指向研发部,说他们捣鼓出来的新工艺在量产时极不稳定……曾经亲如一家的团队,如今充满了推诿和指责,“大企业病”的苗头已然显现。
而更让陈思港感到深层忧虑的,是人才的匮乏与流失风险。产业园一旦建成投产,需要的是大批量的熟练技术工人、懂现代管理的生产线经理、视野开阔的营销专家。仅仅依靠从本地村民中培养和北山食品厂有限的派驻,是远远不够的。如何建立一个有吸引力的平台,去招揽并留住外部的高端人才,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新课题。一个不祥的信号是,他已经听说有猎头公司开出高薪,开始私下接触李文斌这样的核心技术骨干了。
晚上,所有人都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陈思港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李大奎。看着陈思港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李大奎端来一杯热水道:“思港哥,这样下去真不行啊!你看看你,都快成救火队长了,哪儿着火往哪儿扑。你一个人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咱们摊子铺得太大了,得有个章法,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乱哄哄地往前冲了!”
李大奎这句朴实无华的大实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陈思港的心上。他疲惫地揉着眉心,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南山已经走到了一个生死攸关的十字路口。过去那种依靠他个人威望、兄弟感情和核心团队拼死拼活的“游击队”打法,已经完全无法适应现在集团化、正规军的作战要求。制度化、流程化、专业化,是南山想要活下去、走得远,就必须咬着牙迈过去的一道坎,哪怕这个过程会伴随着剧烈的阵痛和个人权力的让渡。
第二天,陈思港召开了一次南山酱菜厂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范围扩大到所有中层管理人员的战略反思会。
会上,气氛格外凝重。陈思港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鼓舞士气,而是破天荒地没有回避任何问题,将当前遇到的所有困难——融资的巨大压力、决策效率的低下、部门之间的壁垒、基建的混乱、人才的短缺——全都血淋淋地摆上了台面。
“各位,产业园的奠基,不是把咱们老厂子的房子和机器简单放大一百倍。”陈思港目光如炬,扫过台下那一双双或茫然、或惊愕、或期待的眼睛,声音沉稳而有力,“它要求我们每一个人,从我开始,都必须跟着一起升级换代!以前我们打天下,凭的是经验、靠的是感情。以后,我们要守天下、拓天下,就必须更多地凭数据、靠制度!”
紧接着,他当众宣布了几项足以震动整个南山管理层的重大决定:
“第一,即日起,成立‘技术决策委员会’!由郑工和李文斌牵头,再从外面高薪聘请两位行业内的技术专家担任顾问。以后,所有超过五十万元的技术设备采购和重大工艺改进方案,必须由委员会进行集体论证、投票决定,形成正式决议后执行。我,不再单独拍板任何技术问题!”
“第二,即日起,成立‘产业园建设项目部’!从省城聘请一位有大型项目管理经验的职业经理人,担任项目总监,全权负责工地的所有管理事宜,包括监理和施工队的协调,直接对我一个人负责。刘二壮,你给他当副手,什么都别管,就一件事——学!学人家专业的项目管理经验!”
“第三,正式聘请专业的人力资源顾问公司进驻。帮助我们从头开始,设计一套符合现代化企业发展的新的组织架构、薪酬体系和绩效考核办法。我们的目标很简单:要能吸引来外面的人才,更要能留得住我们自己的功臣!”
“第四,从下个月开始,推行‘月度经营分析会’制度。每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必须带着数据来开会,用数据说话,汇报工作进度,分析存在问题,提出解决方案,协同相关部门解决。我不想再听到‘大概’、‘可能’、‘差不多’这样的词!”
这几条决定,如同一颗颗深水炸弹,在会场激起了巨大的波澜。这意味着陈思港将自己手中最核心的几项权力——技术决策权、项目管理权、人事任免权,都主动下放和分解了。这对他的个人权威无疑是一种削弱,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对企业的长远发展,是唯一的、正确的道路。
改革的阵痛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