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煮青蛙,典型的温和收购策略。”王晓苑的判断和他完全一致,“先参股,再改标准,然后整合品牌,最后创始人出局。这是很多大集团并购小公司的标准流程。”
“他们低估了你,也高估了自己。”王晓苑话锋一转,“他们以为南山只是一家普通的食品厂,可以用钱和渠道砸晕。但他们忘了,南山的核心,是人,是持续创新的能力。”
“保持独立。”王晓苑最后强调,“只要你们的技术还在迭代,只要你们的根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北山投的不是一个代工厂。”
挂了电话,陈思港立刻叫来了郑工。
他把天源的全部条件和威胁,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他。
郑工听完,整个人都气得发抖。他一个搞技术的老实人,从没见过如此无耻的商业手段。
“联合商标?改造我们的生产线?他们……他们这是要刨我们的根!”郑工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们的每一个工艺参数,都是上千次实验才摸索出来的!那是我们的命!”
“他们还要自己做竞品,来碾死我们。”陈思港补充道。
“做!让他们做!”郑工的眼睛都红了,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孤勇,“他们以为技术是那么好抄的吗?他们能分析出我们的酶,能复制出我们的菌株吗?就算能,要花多少时间?”
“我怕的是,他们不等了。”陈思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他们有钱,可以直接从国外买现成的酶制剂和技术方案,也许品质不如我们,但靠着品牌和渠道,一样能冲垮我们。”
“那我们就跑得比他们更快!”郑工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思港。
“陈总,我们实验室里,一直在进行第二代技术的预研。方向是‘精准风味发酵’,比现在的‘减盐增鲜’更进了一步。之前因为稳定性和成本问题,一直没有大规模推进。”
“现在,没时间了。”郑工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给我权限,给我加人,加设备!把预算拉满!我立军令状,三个月!不,两个月!两个月内,我一定把二代技术做出来!到时候,就算他们把一代技术抄了过去,我们手里已经有了王炸!”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
在公司面临诉讼和资金链断裂风险的时候,孤注一掷地投入到一场胜负未卜的技术豪赌中。
陈思港看着郑工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才是南山的魂。
不是什么估值,不是什么市场份额,而是这群不信命、不服输的人。
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财务部。
“我是陈思港。”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财务部听令,从现在开始,研发中心的所有预算申请,全部走绿色通道,一个小时内必须批复。”
“所有采购,不论金额大小,一律加急处理。”
“告诉人事,配合分工,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
电话那头,财务总监愣住了。
“陈总……那天源那边……”
陈思港打断了他。
“通知李大奎,把厂区门口那块‘合作洽谈’的欢迎牌,给我拆了。”
“拆了?”
电话那头,财务总监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陈思港没有重复。
“执行命令。”
四个字,冰冷,坚硬,不带一丝一毫的商量余地。
他挂断了电话。
整个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陈思港,刚才还因为郑工那番豪言壮语而沸腾的热血,瞬间被这通简短的电话浇上了一层冰水。
拆掉“合作洽谈”的欢迎牌。
这不仅仅是一个动作。
这是宣言。
这是在告诉天源,告诉所有人,南山,不谈了。
彻底关上了那扇看似充满希望,实则通往地狱的大门。
李大奎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他是最倾向于“合作求生”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天源这个潜在的靠山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南山将独自面对百福集团狂风骤雨般的诉讼,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诉中禁令”,独自面对随时可能断裂的资金链和经销商的集体背叛。
这是一条十死无生的绝路。
“陈总……”李大奎的声音有些干涩,“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
陈思港转过身,看着他,也看着会议室里每一个神情复杂的团队核心。
“大奎,我问你,如果你的儿子,被人用刀指着,逼你把他过继给别人,换一碗饭吃,你换不换?”
李大奎的身体猛地一震。
“南山,就是我们的儿子。”陈思港一字一句,“根不能断。”
根不能断!
这四个字,再次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大奎不再说话,他默默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他要去执行那个在他看来近乎疯狂的命令。
会议室的门关上。
刘二壮第一个跳了起来,狠狠一拍大腿:“好!拆得好!他娘的,早就该拆了!想当爹?问过我们这些叔叔伯伯了没有!”
他的粗俗,在此刻却显得无比提气。
郑工也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到陈思港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总,你放心!我们技术部,就算是把命搭进去,也一定把二代技术给你搞出来!”
只有苏晴,还保持着理智,她忧心忡忡地开口:“陈总,我们这样彻底激怒天源,他们和百福联手,我们面对的压力,可能是之前的十倍。”
“我知道。”陈思港走到窗边,看着李大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从我们拒绝他们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是敌人了。对敌人,就不该抱有任何幻想。”
他没有说的是,温水煮青蛙,比直接的扼杀更可怕。天源的“善意”,正在腐蚀团队的意志,造成内部的分裂。
他必须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这条退路,让所有人重新拧成一股绳。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