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用海量的资本冲击市场，用你无法理解的低价摧毁所有对手的价格体系，逼你亏损，逼你流血。等你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们再用你无法拒绝的价格，收购你的全部。”
“然后呢？”陈思港的声音沙哑。
“然后？然后他们会肢解你的公司，拿走你的技术、你的渠道、你的品牌，把它们打包成一个新的、属于他们的东西。至于你的工厂，你的员工，你的历史……都会被当成垃圾一样扫进历史。我见过，在东南亚，他们用半年时间，就让一个国家的饮料行业彻底换了主人。”
陈思港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亲手导演了天源的覆灭，自以为手段已经足够狠辣。
可跟这个亚瑟·克雷斯的“屠夫”行径一比，自己那点手段，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陈思港，”新闻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百福的官司，我可以帮你彻底摆平，天源的市场，也全是你的。拿着这块地盘，安安稳稳做你的土皇帝，一辈子荣华富贵，没人再敢动你。我新闻，可以给你这个保证。”
这是最后的退路。
也是最诱人的毒药。
陈思港靠在冰冷的白板上，白板上还画着他那张宏伟的扩张蓝图。
在“屠夫”的镰刀下，这张图纸脆弱得可笑。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妻子卢采萍那句“你打到哪，我就陪你到哪”。
是李大奎在电话里那嘶哑的、燃烧着的声音。
是郑工眼里那不灭的光。
是苏晴、王晓苑、刘二壮……是所有被他绑上这辆战车的人。
退出？
他身后，空无一人。
他身前，万丈深渊。
陈思港猛地睁开眼，笑了。
“宋董，”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要把天捅破的狂妄，“你的故事讲完了？”
新闻那边顿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思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酱油，他只尝了一口，就想掀桌子？”
“你……”
“他凭什么？”
电话那头，新闻沉默了。
许久之后，一阵低沉的、仿佛胸腔共鸣般的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他凭什么’！”
“这才是我新闻选中的刀！”
笑声过后，新闻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酷：“你想要什么。”
“关于亚瑟·克雷斯，关于克雷斯集团，”陈思港的语速极快，像是在下达命令，“我要他们所有人的资料。这个亚瑟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在哪家会所鬼混，他的团队里有几个人，每个人的背景、弱点、性格癖好……我要所有的一切！越详细越好！”
“你要跟他……硬碰硬？”新闻的声音透着一丝惊讶。
“不。”陈思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它们像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战意。
“我要让他知道，到了我的地盘，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好！”新闻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明天上午，一份完整的‘屠夫报告’会送到你手上。陈思港，”
“也”陈思港淡淡地回了一句，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重新点亮手机屏幕，看着照片上亚瑟·克雷斯那张自信到傲慢的脸。
那笑容仿佛在说：你的一切，我予取予夺。
陈思港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和对方如出一辙的、玩味的弧度。
他没有删除这张照片，也没有拉黑这个号码。
他点开对话框，慢条斯理地输入了一行字，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牌局？不。”
“这是我的餐桌。”
“欢迎，来送菜。”
消息发送成功。
屏幕上那几个绿色的字，像是一道盖棺定论的判决书。
陈思港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冰凉。
他刚刚不是在回复一条挑衅，他是在签署一份不死不休的战书。
“这是我的餐桌。”
“欢迎，来送菜。”
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这句话仿佛有了回音，每一个字都砸在墙上，深入骨髓，带来一阵战栗的寒意。
前所未有的压力，像浓稠的水银，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挤压着他的肺，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不是在害怕。
而是在兴奋。
一种站在悬崖边缘，即将纵身跃入万丈深渊的，极致的兴奋。
手机震动了一下，将他从那种几近窒息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不是那个金发屠夫的回信。
是一条来自加密软件的推送。
“包裹已送达，请于一楼前台签收。口令：屠夫下山。”
新闻。
那个老狐狸的效率，快得令人心惊。
陈思港没有立刻动身，他只是缓缓走回那面巨大的白色写字板前。
上面还残留着上一场会议的亢奋。
“一年，五十家店。”
“品牌护城河。”
“未来之战。”
这些豪言壮语，在亚瑟·克雷斯那张玩味的笑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就像一群原始人，刚刚用石矛戳死了一头野猪，正围着篝火欢庆，却不知道天空中，一艘外星战舰已经打开了舱门。
他拿起笔，在“一年”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拨通了苏晴的电话。
“马上回来，会议室。叫上刘二壮和李文斌。”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十分钟后，刚刚散去的几位核心成员重新聚集在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不解。
“老板，又出什么事了？”刘二壮一屁股坐下，揉着太阳穴，“那个一年五十家店的计划，是不是再商量商量？这步子也太大了，会扯着蛋的！”
李文斌也附和道：“是啊思港，资金链，供应链，还有人员管理，都不是一拍脑袋就能解决的……”
陈思港没有回答他们。
他只是走到投影仪前，将手机连接上。
屏幕一亮。
亚瑟·克雷斯那张金发碧眼、笑容玩味的脸，占据了整个幕布。
背景，正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上海外滩体验店。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刘二壮的抱怨卡在了喉咙里。
李文斌脸上的疲惫被惊愕所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