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五章

2026-02-23 12:27作者:煌瑛

祐惠太皇太妃自请为先帝守陵,让睿相愣了一刹。不过他立即明白,她在害怕。

祐钦太皇太妃产子并暴毙的那一天,正是得到邕王自封为帝的消息的一天。

平王府庆祝祐钦产子的喜宴还没有结束,就接到了她母子的死讯。雪上加霜的是,因为素澜,平王被贬为庶人。大喜之中忽临大悲,平王当即昏倒,从此瘫了。

素盈始终是受到先帝托付抚养幼帝的正宗人选,真宁杀戒一开,未必会对她仁慈。可是去守陵……连睿相也觉得太过分。比出家还寂苦的差使,素盈是怎么想到自己要求的?而且……他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久闻其名的谢震。为什么是这个人代素盈求情呢?

“你?”睿相看看谢震。

谢震躬身抱拳:“陵卫领之职向来从禁军军官中选出,下官请求以北禁军统领之职,换陵卫副领。”

泰陵变成了这些人的宝地?睿相心中纳罕。但尽人皆知,谢震曾受琚含玄青睐,又深得素盈信赖,在眼下的局势中很是不利。近来,也有人觊觎北禁军统领一职,请求睿相将谢震调离。今日谢震自己提出,睿相不吝顺水推舟。

当真宁满腹狐疑地琢磨素盈的请求时,睿相大大方方地说:“大长公主以祐惠太皇太妃卧病为由,代行养育圣上之事。有人会问,有朝一日太皇太妃痊愈,大长公主是否遵循先帝遗诏,交还幼帝?倘若太皇太妃久病不愈,甚至病故,大长公主因此把持幼帝,天下大概又要以险恶目光来看待。难得她以身体虚弱,无法抚养幼帝为由,自请守陵,您在犹豫什么呢?”

“她表面上要这宫廷与众不同,结果和所有素氏一样,甚至更糟,胆敢谋害帝王性命。这样的人,会如此胆怯吗?她一定有新的打算。怎么能顺她的意思呢?”真宁冷笑,“素氏就是因为频出这种女人,败坏了天下力求上进的女子之名。若不是担心天下的质疑,我更想亲手处置的人,是她啊!”

“还有比让她活着守陵更凄惨的处置吗?”睿相悠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同情提醒了真宁。真宁想了想,素盈的话有时是出于真心,有时是出于反意,让人费解。也许这一次,她正是将自己放在最艰难的路口上,等着真宁来驳回她的意见,这样她就避免了最惨的生活。下一次,也许她又要自请去做什么,连连被拒绝的话,她就逃过了所有可悲的处罚。

也许不该有那么多顾虑。在她自掘坟墓的时候帮她一把,能省掉多少力气!真宁这样想着,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样的大事当然应由睿相做主,我随便插嘴提醒,相爷不要介意。既然相爷没有疑虑,我就不再过问了。”

睿相见这猖狂的小丫头给他面子,心想她到底还有点自知之明。他拿出拟好的诏书,真宁则将视如性命的皇帝之玺取出落印。

祐惠太皇太妃守陵就此确定,不日就昭告天下,打发她到泰陵去。

素盈从宫女面前走过,她们纷纷屏住呼吸。她在挑选随同前往泰陵的人。

这些宫女早就知道,侍奉失势的祐惠太皇太妃是一件艰难的差事。流泉宫祐钦太皇太妃身边,一名宫女以触柱自尽为死因,而映荣则以悬绫自尽为结局。但真正的缘由瞒不过宫女们——死者命薄,她们主人的对手太心狠。

祐惠太皇太妃也许是个聪明的人。她选择的也许是对自己最好的出路,但并不是她们的。她们不愿意仅仅因为她要保命,就追随她。

素盈看了几眼,没有一个亲切的面孔。每天面对一群不情愿的人,有什么意义呢?她柔柔笑了一下:“先帝都不曾为自己指派守陵宫人,我怎么敢代他挑选?若有人心怀先帝,能够久居泰陵而无怨言,就跟随我。若是没有,我也不为难你们。”

宫女们一个个目光坠地,不吱一声。素盈早知道是这样,倒也没有失望。忽然有一人走出来,说:“奴婢愿去。”

素盈听声音十分耳熟,循声去看,不由得愣一下:“令柔……”

余下的宫女依次告退,只留下素盈与令柔。

“娘娘放了奴婢一条生路,而奴婢还欠娘娘一场没有骆驼蓬的侍奉。”她说得很自然。

素盈挑眉说:“有人跟我说,忠心这东西,货卖两家就一文不值。”

“奴婢不打算再变卖了。”令柔抬起头,面对她微笑说,“忠心这东西,只有不掺杂利害,才有价值。”

这天,百僚送她,素盈这才看见朝廷的新气象。以前只要能够背出睿、素二氏的家谱,就能轻易猜到在哪个位子上的是哪个人,现在到处是陌生的面孔,是一种她不讨厌但也认不出来的新格局。

不少人也是在这时候第一次见到祐惠太皇太妃。这个二十岁出头的淡雅女子,安静地从他们面前走过,默默地匿身于马车之中。白信则将她为数不多的随身物品放在她脚边,垂下皂帘。素盈眼前一暗,索性什么也不去想了。

马车颠簸了不知多久,有人唤醒浅寐的素盈,说:“娘娘,到了。”

素盈迈出马车,发现历经一夜奔波,天已蒙蒙亮了。上前来搀扶她的人还是信则,素盈疑心是梦:“你?”

信则脸上并没有特殊的表情,扶着她站在长长的神道上。

等在尽头的老宦官是弓着身子的潘公公。受皇帝之托掌玺的老宦官,和素盈一样,在真宁的变局之中首当其冲。神道两旁已有陵卫侧立,陵卫领与朝廷使者交接文书,接收了新上任的副领。素盈努力辨认,直到听见他自报姓名“谢震”。她茫茫然叹了口气,其实她一路有预感,觉得他就在附近。

陵卫原是守卫皇帝的宗子队,皇帝死后就每年轮流在此守陵。曾经有一次,刺客闯入皇帝寝宫,宗子队救驾不及,是谢震出了风头。宗子队全队对谢震并无好感,他却硬要到这里来。

“娘娘,请进去吧。”陵卫领如此说。

素盈同信则一前一后走入山色微茫处。

山门一闭,从此外界是另一个世界。

潘公公为素盈打开寝殿,没有多说什么就悄悄回了自己住处。

“你又跟来了。”素盈说。

山岚环绕,她的声音仿佛飘自天外。

“谢震的念头我能明白,可是……你这人,到底在追求什么啊?守陵,比宫中有趣吗?”

信则向前走了几步,打量薄薄晨曦中的陵宫。

“请原谅我在梁王庆典的那天晚上,偷听了娘娘祈愿时的自言自语。”信则说,“您说,要过一种不会更加厌恶自己的生活。”

素盈轻轻咬紧牙关,听到信则说:“我在丹茜宫挡了一刀,换了任何一个除你以外的素氏皇后,只会赏赐我,不会让我成为丹茜宫卫尉。她们会计算,为此受到抨击并不值得,而且宦官也未必能胜任,日后麻烦更多。但娘娘选择了我——在那一刻,您有一点点信任我吧?我这样幻想着。”

他们说话时,朝阳从山坳里爬了上来。周围有了光,虽然寒冷,却让人心上明亮。

山风瑟瑟,白露未晞,信则找出素盈的披风,温和地说:“娘娘有一个异常沉重的秘密。而我知道,如果无人分担秘密,无论它能孕育好的还是糟的结果,都会留下遗憾。我想与娘娘分担。我想在这里,证明我值得被托付秘密。”

素盈接过披风自己穿上,漠然地说:“我的信赖,将让你变得很辛苦。”

信则淡淡地回答:“尔虞我诈的一生同样辛苦,却并没有多少事情值得自豪。”

过了一会儿,陵卫领与副领前来拜见。那陵卫领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深知真宁软禁太皇太妃而挟天子的事迹,对待素盈倒也客气,可是口气难掩为难:“朝廷以为,娘娘家中出了叛逆之徒,不得不防。为防范里勾外连,圣上有令,不容娘娘迈出泰陵半步。”说是圣上有令,但人人皆知是真宁的腔调。

“不会令大人为难的。”素盈冷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日后若是无事,臣就不来打扰娘娘追思先帝了。”

陵卫领告退时,素盈用稳定的声音说:“请副领留一步说话。”

谢震愣了一下,恭恭敬敬地再度跪下。

“你在想什么呢?”素盈轻声地问。谢震看见信则在一旁,没有回答。

“到我面前来。”素盈说着,让信则也跪坐在她身旁。谢震亦到了她面前不远的地方。

素盈低声说:“我……遇到了一件措手不及的事情。”

他们迷惘地看着她。

素盈说:“这是一个直到我一生终结也不能被公开的秘密。保守它,不仅仅要藏在心里,还要担很多风险。如果你们准备好,一生将被这个秘密羁绊,我就对着你们两个说出来,请求你们的帮助。”

谢震与信则都认真地想过之后,回答说:“洗耳恭听。”

“我的身体里……”素盈深吸一口气,可声音还是颤抖起来,“有先帝的遗腹子。”

“啊!”信则如醍醐灌顶,明白她为什么对祐钦产子而死感到恐惧。

“先帝不知道有这个孩子,才肯将阿寿托付给我。局面变了。”素盈声音低回,“钦妃和皇子的死,不仅是真宁狠心,连同李怀英那些大臣,也不打算在阿寿的皇位之畔容留先皇的孩子,所以才会默许真宁到这地步。我得到先皇的托孤遗诏,又怀有身孕——他们绝不可能让我一个人同时掌握幼帝和皇位继承人,我比钦妃更危险。”

“于是,娘娘又一次到先帝身边寻求保护。”谢震抬起眼看了看她。

“你们……怎么想呢?”素盈低着头问。

“谨守秘密。”谢震与信则异口同声地说。

素盈知道潘公公对先帝忠心不二,疑心他仍在记恨自己蓄意谋害先帝。但是潘公公平常并不来打扰素盈。他仿佛变成了聋哑的老翁,每日规律地打扫庭院和正殿,向先帝的神主膜拜供奉。

有一天,素盈听见庭中扑通一声响动,走到门口去看,发现潘公公在落叶上仰面摔倒。素盈急忙唤信则和令柔帮忙,将他抬入寝殿。他们略知一些救治昏厥的法子,折腾了一阵儿,老人惘然转醒。素盈留下信则照顾他,自己一天当中偶尔去看一两次。

“娘娘仍然不敢面对我。”潘公公半卧在床,对匆匆要走的素盈说,“如果是担心披风下的身形暴露——我早已发现了呀。”

素盈愣了,伫立在他的床边,问:“你怎么想?”

“我这卑微的老奴,怎么能妄加判断呢?”潘公公轻轻地说,“真是幸运,在先帝离开之后,在这陵宫之中,仍有机会看见他的血脉、他的痕迹。”

素盈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床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一直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想要他的孩子。你发现了吧?”

潘公公温和地笑一下:“他也发现了,你无法原谅他,无法认同他作为父亲的资格。他也不认为你可以当母亲。但我想,你们会有和解的一天。”

“结果却是在这样的时候,在这样的地方。”她轻轻摸了摸腹部,已有非常明显的隆起。

潘公公若有所思地微笑道:“娘娘,我曾亲身经历懿静皇后入主丹茜宫,亲眼看见康豫太后斩下怀敏的头颅。有时候想,那一代人真是太张扬了,后来的人有闪光之处,也在他们的事迹前黯然失色。可是有时候又忍不住想,他们的内心究竟是什么样的呢?若不是出于天下至尊的皇家,大概只能用狠辣歹毒来形容吧……”

“继承那些人的血脉,谁的存在不是一场战争?扭曲的战场,扭曲的荣耀呀!”他缓缓摇头,望着素盈的腹部,说,“或许这个孩子,才幸运吧。”

他说了不会妄加判断,但在每个人的心里仍有一个标准。

“再给我讲一点吧。”素盈轻声央求,“他是如何长大的?为什么长成了我看到的那个样子?我不希望这个孩子像他一样不幸,也不希望孩子因为不像他而不幸。”

潘公公扫了她一眼,慢慢将他所知的帝王娓娓道来。素盈有时听得会心一笑,有时叹息。

日子不知不觉地一天天过去,潘公公以这奇特的方式成为她的同伴。他给素盈讲芳鸾是如何被赐婚给琚含玄的,也给她讲每个月圆之夜的秘密。他讲到了芳鸾如何在皇帝面前推荐素盈,也讲到了玉屑宫的机关。

直到离开这么久,素盈才发现,自己对宫廷仍只是一知半解。

潘公公也讲到了胡人的预言。素盈凉凉地慨叹:“一直到此生终结,属于他的花还是没有开放。”

“也许已经开过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潘公公微笑着说,“娘娘,你不能期待他像寻常男人那样表达爱意。理解他的爱情,是很辛苦的猜谜啊!”

那么她始终是一个笨笨的猜谜者吧?仰着头在灯谜下徘徊,欣赏它的精妙,可到底还是糟蹋了出题人的心意……素盈想自嘲地笑一下,眼睛却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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