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然正是崔姨娘。
她捏着帕子,捂着脸就要装哭,声音哀婉幽怨:“堂嫂,你好狠的心呀。”
“原先在崔府时,堂嫂那时新嫁,还十分照拂于我。怎地自我出嫁之后,堂嫂却从未来探望过一回呢?”
崔夫人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她。
只淡淡地道:“你说呢?”
崔姨娘按了按根本没有眼泪的眼角:“今日,若非我让人引堂嫂过来,想必堂嫂早已忘了还有我这个堂妹吧?”
崔夫人被她的动作弄得直犯恶心,更是嫌弃:“我堂堂士族夫人,与一个商门妾室互称姐妹?是你没睡醒还是我吃撑了?”
毫不留情的话语,似一个火辣辣的巴掌,打得崔姨娘哭声一顿。
借着天光,她咬着唇,不住地上下打量崔夫人,眼神透出几分羡妒。
多年未见,崔夫人仍如当初那般气质温婉。但因身居高位,修得通身都是气派,又带着隐隐让人不敢冒犯的高贵。
便只是站在那里,纵然满脸嫌弃,也叫人不敢直视。
反观自己,却只是一个毫无长进的小小姨娘,任谁都可上来踏上一脚……
想要让钱小莲谋夺一个好前程的愿望更坚定了。
尤记当初崔夫人新嫁,在所有人面前都一团和气,接手中馈之后更是出手大方,连她这旁支庶女都得了优待。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崔姨娘也是十分感激这位堂嫂的。
但不包括现在。
她酸溜溜地道:“堂嫂不来看我,族中也无人替我撑腰,叫我一个堂堂士族贵女却在大妇手底下讨生活……堂嫂,你是大妇,那里会晓得为人妾室的艰辛?你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难熬吗?”
崔夫人更是讥讽:“做大妇的,自然是不理解妾室想法的。怎么,你当初叛离崔氏一族,如今却后悔了?”
崔姨娘暗暗磨牙。
这位堂嫂果然半点没变。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张口就给人挖坑。
若不是自己机敏,只怕就要跳进这坑里去了。
“那倒也没有。”崔姨娘讪讪的,又不肯落了下风,便刻意炫耀,“翰郎待我极好,堂嫂想必也是听说过的吧?”
崔夫人嗤笑一声:“钱府宠妾灭妻,我自然有所耳闻。”
崔姨娘更不高兴了。
“堂嫂如今说话倒比从前更厉害……”
但她思及自己如今有所求,又不敢真的将人得罪狠了。
忙急急转了话头:“堂嫂身份高贵,我如今自然不敢高攀……堂嫂你瞧,这些年来我可回过族中?可有求到堂嫂面前半点?”
“是呀。还真是奇怪呢。崔绿娘。”
崔夫人面上嘲讽更甚,“你自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如今却将我拐了来,若说没有图谋,你自己信吗?”
这庶女当年便是这样,为了一己之私,宁肯毁了全族女孩子的名声,也要自甘下贱地区与人为妾——
不然,堂堂崔氏女,纵是出身旁支,也是许多人难以高攀的。
“堂嫂果然爽快,既如此,那我也就命人不说暗话了。”崔姨娘赞了一声。
她偏头去吩咐贴身嬷嬷将东西呈上来,亲自伸手接过,端端正正地摆到崔夫人面前。
“实不相瞒,我有一份礼物想要送呈堂嫂。”
崔夫人目露警惕,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纤纤玉手捧着是黑漆托盘,盖盘子的红色绒布一揭开,一片珠光宝气在烛火的折射下发出耀目的光芒,几乎要将人的眼睛都晃花了。
崔夫人有些迟疑:“你这是……”
“这些东西,都是我这些年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崔姨娘不舍的目光从金银珠玉上一一拂过。
“今日,我将它们全部送呈堂嫂,只为打听一桩事。”
这样足的诚意……
崔夫人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她目光沉沉:“你幼时家中失怙,是崔氏本族将你抚养长大,虽有照拂,却并不算多。再后来,你叛离崔氏,身边更无半点傍身之物。”
忆及往昔,崔夫人有些惆怅。
“你如今出手这样大方,想必,是将所有身家都掏出来了吧?”
“堂嫂果然懂我。”崔姨娘笑了一声。
“所以,今日我以全副身家相送,只为给我的小莲求一个前程!”
“还请堂嫂助我!”
崔夫人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讶色:“你求我做什么?你家小莲的前程握在你家主手里,也在你家大妇手上,你要求前程,自去求他们便是,又何必寻到我头上来?”
她说着,甚至又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从漆盘移开,再不欲看这无知蠢妇一眼。
崔姨娘却有些焦急。
她忍不住朝崔夫人追了过去,目光带着急切和狂热:“敢问堂嫂,崔府如今是否正住着一位大人?”
“大人?”崔夫人一时反应不及,“哪来的什么大人?”
崔姨娘只当她是装蠢,颇有些不耐烦:“您娘家那位侄子,如今不是正住在崔府么?”
原来如此。
崔夫人恍然大悟。
下一刻,却是勃然大怒:“你是说,你想让你那个庶女嫁了我的家阿峤?想什么美事!”
她目光中的不屑和轻视,如一把利刃,轻易就戳破了崔姨娘强撑出来的体面。
崔姨娘撇了撇嘴:“哪里就算妄想了?他虽是太子近侍,却也算不得特别倚重吧?不然,怎会被派到荆州去?”
“再说了,我家小莲虽是庶女,却自来都是被我家主当做嫡女来教养的。堂嫂您也是亲眼瞧见过的,小莲的气派可比钱妙妙那野丫头强太多了。”
夸赞钱小莲之余,甚至不忘趁机拉踩钱四娘一脚。
崔夫人冷笑连连:“以庶宠嫡,宠妾灭妻,连这种事都能被你说得这样清新脱俗,崔绿娘,你还真是半点没变。”
“只可惜,你想塞人过来,太原温氏却也不是收容垃圾之所,你的小庶女,阿峤可是无福消受,还是自己留着吧!”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还以为崔氏这位堂妹如今有了改变,却不想事隔经年,反而被人养得更是不知天高地厚。
真是笑话。
小小庶女,如何能做得士族宗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