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明白她的意思,要从小便开始培养忠君爱国之心,但他对此却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上一世的吴白衣是跟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长大的,不也同样成了奸臣?
“吴卿,人心太过易变,是这世上最不好掌控的东西。”
“未可见得。若大幽广开学堂,此事便可为。”
说出这句话后,吴依就后悔了,说得太早,有些不切实际。
大幽目前的经济还处在非常落后的阶段,除了京城和江南那边的城池,没几个富庶的地方。
物资不丰裕之时,百姓和官员都会专注于追求物质生活上,对于精神世界很难产生较高的追求,更别提要费时耗银子的读书明理了。
在她原本所处的时代,义务教育也是在国家经济初步发展有了起色后才推行的。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发展经济啊。
“陛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改变官员们的想法只能徐徐图之。待路一修好,城与城之间互通,他们感受到了好处,自然就接受了。”
吴依在大幽做了不少事,而且她的思维总是与众不同,秦越受她影响,也有不少新奇的点子。
经历了这件事后,吴依便开始大力推动商税之事。
上有秦越的高压铁血政策,谁不服气就砍了谁,下有吴依的利诱,上税的好处被说了一通又一通。
商税收得很快,而且很多,就算是连日修路要花费不少银子,国库里的银子却越来越多。
秦越也像是被公务绑架在了御书房,连着好多天都没见他身影。
待吴依忙完手上的事,能歇上口气的时候,却恍然间发现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在上朝以外的时间见到秦越了。
这日下了早朝,吴依主动去了御书房。
到了门口,候在那里的小太监却将她拦住笑着说:“吴大人,陛下不在这里,去了御花园。”
哟,这可真是难得。
吴依奇怪地问:“怎么回事?陛下可是有什么事想不开?”
“奴才听陛下说,这屋子里闷,要出去透口气。”
吴依点点头表示懂了,应该是压力太大。
谢过小太监,她转头便去了御花园寻人。
天气已经转凉,御花园里虽有鲜花盛开,却也不复夏日绚烂。
秦越坐在石桌边,身旁立着忠保,身上的龙袍还没有换下,估计是下朝后只在御书房里稍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吴依走过去:“微臣参见陛下。”
秦越看了她一眼,又转眸看向前方:“嗯。”
他没说话,看来这压力还没舒缓过来。
难得见他有如此沉郁的时候,吴依只得寻着话头问:“听说陛下憋得慌?”
秦越将手中茶盏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压着眉眼看过来,忠保也惊得呛咳起来,拼命冲她使眼色。
这个节骨眼儿上,可万万不能提纳妃的事啊!
“陛下不如......”
秦越深吸一口气,冷 冷咬出两个字:“闭嘴。”
???
吴依叹气,看来秦越在拒绝外界的帮助。
“臣本意是想请陛下同我一道去户部转转,既如此,那臣便告退了。”
秦越一怔,绷紧的背脊松了下去。
忠保惯会看他脸色,忙把掉在地上的话碴子又给捡了起来:“吴大人是特意来请陛下去户部视察的?那再好不过了,陛下昨日还提及户部办事出色呢。”
吴依轻笑一声,略带着戏谑看向秦越,对方轻咳一声,起身站起来,径直往前走了。
吴依站在那儿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小声问忠保:“陛下这是何意?是去,还是不去?”
“哎哟吴大人,您没看出来,那是出宫的方向 啊?”
“没看出来。我不识路。”
往日出宫,要么都是跟着前面的人走出去,要么就是从御书房出发,一路问出去,如今出发地点变成了御花园,哪儿还记得要怎么走?
“吴大人心思玲珑,也有大智慧,怎的却不识路?”
“可能就是因为太过完美,老天爷怕我遭人妒忌,所以才在识路这件事上让我痴傻一些吧。”
没去理忠保无可奈何的小眼神,吴依小跑着追到秦越身后:“陛下,等等我。”
“你一向不喜御书房,今日却主动来找朕,何事?”
“没,没什么事,只是太久没有跟陛下说话,略有些不习惯,所以过来看看。”
秦越停下脚步:“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
吴依竖起后三根手指发着誓,秦越扫过她的手指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可知欺君的后果?”
发誓的手指又被畏畏缩缩地换了回来,吴依咽下口水,深吸一口气壮胆一般大声说:“臣发誓,说出来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若是有假,就被天打五雷轰。”
秦越盯了她两秒后面色稍霁,转身往前走去。
吴依却在心中疯狂地求着天上的菩萨:信女所言绝非虚言,当下属的若不在领导面前晃,刷一刷存在感,很容易招来恶果的,所以我来秦越面前晃一晃,也的确有想他的成分。
她的理智却又在疯狂地嫌弃自己:为什么到了大幽这个万恶的旧社会之后,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变成了卑躬屈膝之人?你的骨气呢?你的节气呢?你的脾气呢?
吴依默默叹气,生活不易呀!
忠保小跑着跟上来,冲着吴依竖起大拇指:“吴大人,还是您有办法,陛下看起来有精神头多了。”
吴依盯着秦越的背影有气无力地问:“你从哪里看出来他精神好多了?”
“陛下的步伐呀。您看,多么地矫健有力,多么的意气风发!”
吴依无语地看了眼如同发着花痴 的忠保,点着头真言佩服。
有点东西。
果然呐,不是谁都能在大BOSS面前混的。
户部。
议事堂内,以徐长意为首的年轻官员们各自坐于书案前,要么挥舞着毛笔算着账,要么翻看着典籍书册,忙中有序,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之象。
而议事堂外,一群老臣兜着手三三两两地站着闲聊,时不时还冲着堂内撇撇嘴,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这些个老臣嘴里颇为看不上里面做着事的后辈,言谈间未留多少余地,还连带着把吴白衣也卷着抨击了一回。
秦越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两个对比明显的景象,明白过来吴依请自己来是想做什么,立在院子里不走了。
吴依一直盯着他的脚后跟走路,砰地一身撞在他的后背上,鼻子结结实实地碰上了脊梁骨,眼泪立刻就冒了出来。
户部众人听到动静看过来,一见是秦越立刻上前行礼。
老臣们站在议事堂外,跪在了前面,年轻的官员们从里面出来得慢,跪到了后面。
“臣等参见陛下!”
“尔等方才在谈论何人何事?”
老臣们心一惊,皆是闭口不言。
大意了。
谁人不知吴白衣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吴白衣现在被他当成眼珠子似的宝贝着,刚刚那些话定是被他听到了,如今要算账了。
惨矣。
久久无人答话,气氛越发压抑,想着秦越本来就是因为闷得慌才出来的,总不能在这里被闷回去。
忠保拿出了御前当差人的气势,对着头排跪着老臣呵斥道:“大胆,陛下问话,尔等还不速速回话?!”
“臣......臣等闲聊了几句。”
“闲聊?”秦越的语气平静至极,听不出喜怒,“离下值还早,各位大人难道无事可做?”
了抬脚走进议事堂里,看到了好几张干干净净的书案,笔架上的笔已经开了岔,分明是好几日未曾被润过。
他扭头看向吴依:“吴卿身为户部监理,便是如此管理户部的?”
吴依面色为难:“陛下,这户部监理听着好听,却不是正当的官职,没有记录在礼部的官册上,而且臣只是四品官,那几个,可都是从三品呢,臣想管也管不住。”
“因此,你便放任自流,让他们整日在户部闲着?”
“嘿嘿,嘿,所以臣不就请了您来嘛?您是大幽最大的官,什么事都是您说了算,这些人要如何处置,都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吴依暗戳戳地提醒着:“陛下,您最近也接触了商道,心中自有决断。”
这些个老臣,顽固守旧,不学新知识,不用新方法,还对好学之人嗤之以鼻,在背后说些酸话。
吴依早就看出来他们消极怠工的心,便顺手推舟,在这半个月里把他们的差事越减越少,越减越少,减到无事可做。
这些人 一开始还有些防备,没过几天便开始乐在其中,每日到户部点个卯,什么事都不做,便能拿到跟以前同样多的俸禄,多好。
吴依知道他们会接受,却没想到他们接受得这么快,快到她都为秦越难过,招的都是些什么人呐。
秦越深深地看向她:“吴卿,朕允了你,你便要还给朕一个更好的大幽。”
“当......臣会努力。”
“忠保,传旨下去,户部从今日起,只留三十岁以下的臣子,超过三十五岁的,便收回官衣官帽,遣返家中。”
竟是直接就把官职给撸了,没有一点点犹豫。
几个老臣都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开始哭天喊地,直哭冤枉,非要秦越收回成命。
“陛下,臣等从先帝是皇子之时便一直跟随他,随他得江山平天下,既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为何如此绝情?”
还有人直接把气撒在了吴依的身上,愤然指着她红通通的鼻子问:“陛下可是信了他的花言巧语,瞧着他可怜便失了智,拿臣等去搏他一笑?”
“大胆!”
“放肆!”
秦越没想到事到如今,这些只有嘴上功夫的人还在说吴依的不是,还在拿这种无稽之谈说事。
“吴白衣增税收,修官道,盈国库,京城百姓的日子已然越过越好,这些你们难道看不见?”
“你们是跟随先帝有功,可这些功已经让你们悠闲尊贵了二十几年,难道还不够?”
“朕一早便说过,朕不是先帝 ,没那般好脾气,养不得闲人,更留不得无用之人!尔等在上值之事不务正业,编排同僚,被押到刑部也不为过!”
眼见秦越愈发生气,吴依上前将他与那些老臣隔开,轻声劝道:“陛下,罢了他们的官就行了,别气伤了龙体。”
她对着忠保合了个眼色:快把这些人弄走。
忠保马上便叫来了人,将那些个自命不凡居功自傲的人都往户部大门外拖。
“陛下,臣只问您一句,您对吴白衣,当真就没有私心吗?”
“快堵上他的嘴,拖快些。”
忠保担忧地看向秦越,吴依则尴尬万分,她是万万没有想到,真有如此不怕死的勇士,居然问秦越这个问题。
别说她此时在外人面前的身份是个男的,就算她以女儿身示人,秦越也不会对他有半点非份之想。
自己身上,可没有母仪天下的范儿,就算是端,也端 不出来。
秦越不知是被气得狠了,还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如同被人点了穴一般立在远处,冷着一张脸, 看起来有些渗人。
“可笑。”
可笑?
哪里可笑?
吴依察觉出心里 的那一丝不对味儿,跟着扯起个嘲讽的笑。
是挺可笑的。
自己与他,不过就是打工人与老板的关系 ,被人传了绯闻,老板可不得觉得可笑嘛。
自己也是,不对味儿个什么劲儿?
不过是好好做事,保住小命而已。
“吴卿,你可满意?”
“满意,多谢陛下。”
秦越大步流星出了户部大门,徐长意等人这才敢起身,相互看了看,将吴依围在中间,哈哈大笑起来。
“吴大人,从今天开始,我们再也不用受那些前辈刁难指点说酸话了!”
“啊,为什么我感觉空气都变得好闻了些?”
“吴大人,以后你便是户部最大的官了,我们全都听你的。”
“就是就是。没了他们那些人在一旁干扰,我们做起事来肯定会更快。”
吴依坦然地站在中间,跟着乐呵。
没了那些碍眼的人,心里美滋滋。
她慈爱地看向周围的几个大男孩,双手往空中压了压,止住所有的声音。
“各位,还记得我刚教你们阿拉伯数字时说过的话吗?你们将是户部未来闪耀的明星。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你们还将是大幽的栋梁。知道要怎么做吗?!”
“怎么做?”
“一心为民,多思多想,把有限的青春和热血挥洒到为百姓谋福祉的事业上去,让大幽所有百姓,都能过上好日 子。”
“你们也看到了,陛下是个赏罚分明的人 ,他最喜欢有用之才,你们做得好,他自然会让你们也得到相应的回报。”
“年轻人,未来可期啊!”
吴依自以为说了这么多热血沸腾的话,这些人怎么着也得跟着鼓个掌叫个好什么的,没想到收到的却是无尽沉默。
“你们不激动?”
徐长意看了她一眼,吞了下口水,不太好意思地说:“本来有点激动,但一听你称呼我们为年轻人,便激动不起来了。”
“为何?”
“大人,整个户部,您年纪最小。”
吴依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沉稳有气势一些:“我心智成熟,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