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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命誓

2026-02-25 03:40作者:闻棠

十里长亭,雾霭茫茫。

“去吧,到了北疆后照顾好自己,届时姨父会飞书一封,让旧部接应,顾你周全。”楚定云拍了拍萧璟浩的肩膀,看着年轻皇子发红的眼睛,心如石堵,安慰他道:“宫中姨父也已安排人手,不会让你母妃受到伤害,顾好自己才能让她安心。”

萧璟浩点点头,极力忍下心中的悲酸,坚定道:“到了北疆后,我一定勤加苦练,有朝一日像姨父一样驰骋疆场,建功立业,从冷宫救出我母妃!”

“好孩子,委屈你了……”楚定云如鲠在喉,沉黯眸光里尽是对萧璟浩和蕙妃的歉疚。

正说着,远处华盖飘飘,有人走了过来。

楚定云瞥见了那张阴沉的脸孔,眼底的愧色瞬间化为浓浓的幽恨,目光变得像剑一样锋锐。

“年关将近,过了这个新年再离京不可吗?”皇帝抬手屏退了两旁的侍从,信步上前,阴冷眸子迎上楚定云,笑笑:“楚将军也一样,常年驻守边陲多有辛苦,来一趟帝都实属不易,你我君臣还未把酒言欢,却要着急离开,朕心里实是过意不去。”

楚定云握着战刀的五指越聚越紧,咯咯作响,近乎克制到极限,声音冷漠:“不差这一次,余生还长,仍有机会再见皇上。”

“那好,朕等着。”皇帝大笑一声,眼底杀意弥漫,很快便掩盖在他的虚言伪笑之后。

他转而看去萧璟浩,拍拍他左肩:“浩儿,你母妃的事朕也无能为力,不这么做难平众愤,希望你不要怪朕狠心。那日气极失言,才说出削你名衔、将你放逐在外的狠话,好在你也一直向往疆场,算是圆了一梦。过去后好好历练,父皇深信,以你的能耐,必能干出一番成就!”

萧璟浩漠然凝视着面前这个打小就敬畏的父皇,只觉他面上的笑容如这冰天雪地一样空冷,愈发让他觉得陌生,喉咙也被一抹难以言表的酸涩堵住,别了别脑袋,眼睛酸红,机械般无声点了点头。

“西川路途迢远,姨父也尽快启程。” 萧璟浩没有理会皇帝,行将离开时对着楚定云抱拳一礼,感谢这个将者对自己和母妃的关照,但在皇帝面前不便明说,便一语作结,转身跨上马背,正要挥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地传来。

萧璟浩抬头一望,前方稀薄的雾气里隐隐现出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朝这边疾速行来。

来者是楼西越将属。

他眼睛一亮,翻身下马。

行得太急,楼西越一袭黑衣尽染霜华,衬得他的面色有些苍白。

下马落地后,他象征性地微微欠身,算作一礼,却不知道是对着楚定云还是皇帝,然后解下身上的行囊递给萧璟浩,沉声道:“远疆凶险,我找人赶制了这件金丝甲,留给殿下,可作护身之用。”

“那你……”萧璟浩心生暖意,却万般不肯接受,正要推辞,被皇帝出声打断了。

“难得楼少将军情深义重,对你如此关照,浩儿便收下,不要辜负他一番好意。”说着,他靠近几步,扫视一眼楼西越,又睃了一眼楚定云,意有所指地道:“想必楚将军已经听说了,半路截杀陈晟的凶徒,据说是妄图死灰复燃的青桑霍家党徒。原本黑羽卫可以将其一举抓获,岂料中途有人插手,百般阻拦冯烈,事后又极力庇护凶手,不知怀了什么心思。”

他顿了顿,阴冷眸子在这对养父子身上浅浅飘过,似笑非笑:“当然,毕竟是为我大夏打江山守边关的大将,功不可没,单凭这点小事也不能说明什么。不过楚将军需要留个心眼,人心隔肚皮,明面上乖顺,不见得背地里就没有结党反乱之心。一旦他伙同那奴女祸害了西川大军,楚将军半辈子的心血可就要付之东流了。”

楚定云目光灼灼,冷睨了一眼楼西越,眸底寒光明暗交替。

一旁的萧璟浩听罢心跳加快,忍不住道:“儿臣以人头担保,楼少将军对西川大军和大夏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请父皇明察!”

“时辰不早,殿下启程吧,一路当心。”楼西越不动声色,催了他一声,不愿让他带着挂念离开。

蕙妃的冤情让萧璟浩对皇帝多少生了些偏见,更加寒心于这个父亲的冷血寡情,现下又见他挑拨姨父与表哥,不免忧心忡忡,固执地抱拳请命,却无果。直到楚定云和皇帝同时出声催他尽早动身,他才不得不缄言,一横心,带着十几名下属纵马离开了。

一行人在雾色里渐行渐远,眨眼间化成黑点,留下一路蹄声,回音不绝……

送走了自己的儿子,皇帝又转头看过来:“楚将军既然不肯在京都多停留几日,朕也就不强人所难,慢走不送了。”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十里长亭,摆驾回宫。

大队人马走光后,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近乎死寂,只北风在空中游弋,一点点吹散氤氲的流雾。

楚定云的视线从离去的萧璟浩身上收回,冷冷看去一言不发的楼西越,缓步上前,握着战刀的五指渐渐聚力,眼神凌厉而肃杀。

景威下意识侧了侧身,试图挡住他投向楼西越面上的吃人般的目光,一面紧张地解释道:“六皇子说得没错,少将军不会做任何有损西川大军的事,请将军不要偏信皇帝一面之词!”

楚定云伸手推开景威,鹰目般锋利的眸子逼视着楼西越,寒声问道:“是不是此前那女子?”

“是。”楼西越表情漠然,目光落在虚空,声冷如冰。

“你早已知她身份?”

“是。”

楚定云的拇指在刀柄上摩挲着,跳出齿间的字眼仿佛结着一层冰:“为何不上报?”

楼西越也不示软,直视着他:“她所犯何罪,为何要上报?”

“蕙妃蒙冤,与她有无干系?”

“没有。”

“你再说一遍!”

“没有!”

楚定云的面色愈发阴寒,拇指扣刀,森然道:“人在哪?”

“走了。”

楚定云不觉然提高了音量:“在哪?”

楼西越无动于衷,木偶一样望着雪天,不应他。

景威心里发慌,忍不住插嘴道:“霍姑娘的身份少将军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根本没有引狼入室的嫌疑。而她也只是杀了陈晟,并没有算计过蕙妃母子,少将军念她救过自己,所以才帮她脱险,事实就是这样!”

“我再问一句,人在哪?”楚定云置若罔闻,逼视着眼前人,字字冷绝。

楼西越幽幽地盯着他,不改颜色:“杀了陈晟报了仇,自然远走高飞。”

楚定云的忍耐达到了极限,胸口上下起伏,猝地抬手,一巴掌挥来。

掌声清脆,带着他忍受不了的怒和恨,倏然散开在凛凛朔风中。

“这一掌替蕙妃和六皇子打。”楚定云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森然启齿:“为了一个居心叵测之人,犯上作乱,死有余辜!只怪蕙妃与六皇子遇人不良,才会视你这狼子野心之徒为亲者!”

“冤害蕙妃母子的是那狗皇帝,跟少将军没有关系。”景威向来对楚定云不满,再也压不下腹中微词,豁出了性命,扯着嗓子愤声吼他:“你心里有仇有恨,拥兵自重却迟迟不反抗,从小到大只会拿少将军泄恨,跟懦夫又有何异!”

说着说着,景威的面色忽而一变,望去稀薄雾气里缓缓走来的一个长者,惊道:“陆师父……”

陆鹤之被绿盈搀扶着走向这边,之后他将她摒退到十丈开外,独自来到楚定云面前,笔直对视着他,面色异常平静,再无往日的风趣和随性。

“先生……”认出来人后,楚定云俯首低头,揣着万分复杂的心情向这个曾经对落难的白楚两家暗施援手的人欠身一礼。

陆鹤之未曾出声回应,自己从楚定云腰中拔出战刀,反递到他手中。

“先生……”楚定云指掌紧握,看着陆鹤之冷静得近乎危险的神色,喃喃惊道。

“不要叫我。”陆鹤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使力掰开他紧攥的五指,将战刀推到他手心,“去,要是觉得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看着碍眼,一刀把他宰了,省得惹你猜忌和怨恨,也不用我再劳神替他担心,一了百了,谁都落得清静!”

“陆师父!”景威着急地道:“蕙妃和六皇子的事就算没有少将军在,皇帝也一样有借口针对他们,跟少将军没有关系,他没有生过任何加害他们的歹心……”

“事已至此,别再跟我说谁对谁错。”陆鹤之截住了景威的话,看了看楼西越红肿的侧容,不由得鼻尖发酸,看向楚定云:“你是三军主帅,他只是你麾下卖命的战将,对错都是你说了算,你嫌他结交了不该结交的人而该死,那他就该死。拿上这把刀到他跟前去,挫骨扬灰还是千刀万剐,随你处置。今日我看着,不会阻你动手,只念在师徒一场的情分上,替他收回尸骨,哪日有空了再去埋个衣冠冢。”

楚定云神色哀戚,内心五味杂陈。

“为将者当断则断,不喜欢的东西就不要强迫自己去面对,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他从眼前彻底消失。你觉得他罪无可恕,自己也有生杀予夺的权利,那就不要委屈自己,也不要假装仁义。世情凉薄,没人会念记你的恻隐之心,要杀要剐尽随你便。”

楚定云突然沉默下来,垂了垂头,纹丝不动。

陆鹤之使力将他推到楼西越面前,让他攥紧手中的战刀,见他毫无动作,禁不住抬高了音调,喝道:“刀在你手中,动手啊!杵在那里给谁装不忍?”

楚定云喉咙动了动,说不出一句话。

“方才不是打得很干脆很理直气壮吗,现在让你动手,为何这般矫情?”陆鹤之低喝一声,红着眼睛吼道:“动手啊!”

将者无动于衷,眼里有水花闪动。

“你说他狼子野心死有余辜,今日就当着我这个做师父的面,给我一条条讲出来,他狼子野心在哪里?又因何死有余辜?如若证据确凿言之有理,不劳你楚大将军动手,姓陆的一刀砍了他,消你心头之恨!”

楚定云如鲠在喉,胸口被难以启齿的苦楚和愧疚堵得严严实实,隔着模模糊糊的视线望了一眼楼西越残留着掌印的侧脸,手中的战刀不觉然开始颤动。一连串的质问直击心田,当头棒喝一样敲打着心扉,他才晓得自己可恨到了什么地步——不欠任何人,唯独欠了面前这个孩子一份亲情,却又始终做不到对他付诸关怀。

陆鹤之还想责问,却被楼西越打断:“景威,扶师父回医庐。”

过往的是非恩怨他不想记起,更不愿师父替他担心。

“回什么回!”陆鹤之吼他一声,转而看过来,半是怜疼半是责备地道:“你这榆木疙瘩,从小到大死不开窍!杀人放火的是萧恪,始作俑者是皇帝萧祈,他们堂兄弟造的孽,跟你有什么关系?上辈人欠下的债,轮得到你去偿还?你又欠了楚定云什么东西,非要看他一张冷脸?我收你做徒弟,接你出将军府,把你当儿子来对待,就是希望你安安心心为自己而活,你想没想过身为师者的感受?让我替你操心到什么时候……”说着说着,他眼角潮湿,几度失声。

楼西越眼底泛红,眼前水雾滚动,单膝及地跪向师父:“弟子不孝,不能常伴师父左右,让您安享晚年,罪该万死!哪一日不幸马革裹尸,师父就当没有我这个不孝徒,养育教诲之恩,弟子只能来生再报……”

“别说了!胡言乱语些什么……”陆鹤之听得一阵恐慌,陡然喝住他,拉他起来,抬手抹了抹蔓延到眼眶前的酸泪,几经克制,才平复住了悲沉沉的心情。

明白自己无法插手楚定云和皇帝之间的恩怨,他便没再继续下去,瞥了一眼楚定云,寒声道:“你与姓萧那伪君子终究会如何我管不了,但这孩子我视如己出,既然养父不亲亡母不认,关乎性命之事便由我做主。姓楚的,你给我记着,倘若他在你手中有何万一,我让你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景威,旁的人不用理会,带你的少将军回医庐。”陆鹤之吩咐一声,之后看也不看楚定云,沿着来时的路大步返回了。

楼西越愧对师者的庇护,叫景威护着陆鹤之回去,自己准备去牵马,目光不经意间瞟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惊得他面色一变,僵在原地。

那人匆匆赶来,向陆鹤之俯身拜了拜,问候一声,便朝这边走来。

面对这个威严的将者,青珑的目光毫无闪避,迎上他的清冷面容,沉沉道:“陈晟死于我手,黑羽卫要抓的人也是我,若追根究底,蕙妃的冤情也是因我寻仇而起,但这一切无关楼少将军,希望楚将军明察,勿要错怪他。”

楚定云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又转向楼西越,警告般地道:“倘若西川大营出现细作,致使军机泄露,引狼入室且与其勾结者,概杀不论!”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坐骑,解了缰绳。

青珑张口欲辩,却被楼西越挡住,他盯着楚定云的侧容,正色道:“霍家孤女虽为女流,但刚正不屈,不让须眉,于国赤诚,于同泽仁义。末将敬其丹心,得她请愿,从今起入我麾下,若她包藏祸心,楼西越自奉人头,谢罪全营将士!”

青珑惊住,料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以性命为担保的决定,方要拒绝,已经跳到舌尖的“不”字被他生生打断。

“蕙妃母子遭此厄劫,我深表欠疚,定当为此负责。若六皇子愿意,必竭尽所能助他荣登九五。在此期间,若我心存私欲,你大可手起剑落,斩首断头尽由处置!”

说完楼西越掌心一松,佩剑脱手掷出,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冰冷的弧线,最后落在楚定云面前。

一小截剑身**出来,镌刻在上的一个“楼”字仰面向天,无声无息映入他眼底。

“你疯了!”青珑大吃一惊朝那把长剑奔去,想让那些命誓一一收回。

然而指尖即将触及剑柄时,她的手腕被人紧紧攥住,随之身形趔趄后退被楼西越强行拉到火曜驹跟前,二话不说将她抱坐在马背上,两人同乘一骑,绝尘远去。

清冷雪天里,留下一路飒沓奔行的马蹄声,夹杂着踏雪而过后发出的细微响音,顿闷如古钟,愈来愈远……

“师父,师兄和楚将军之间……”这边绿盈跟在陆鹤之身后,随他往回走,途中欲言又止,与褚子逍面面相觑,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何嫌隙。嗫嚅了半晌,她终于忍不住,谨慎地问他。

陆鹤之眼底生悲,长叹一声,答非所问:“丫头,让你一个姑娘家经常在外奔波,师父心里过意不去,要是觉得辛苦,日后不用外出义诊了,安安心心待在医庐里。”

绿盈怔住,有些歉疚地回道:“家父曾有教诲,医者要有悬壶济世之心,尽自己最大能力解人疾苦,徒儿一直铭记他的话,所以……”

“罢了罢了,都走吧。”陆鹤之不免心伤,打断了她的话,“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要你们都平安无事,师父就别无所求了。”

绿盈强忍心中愧疚,低了低头,向他请辞:“这几日大雪肆虐,徒儿想尽快启程,赶在大雪封路前离开锽城,在外面行诊一段时日,完了之后一定回来看望师父。”

“去吧,自己一个人当心了。”陆鹤之劝不住她,只得顺了她的意,没再说什么,望了望前方的茫茫雪天,无声前行。

“前辈不用担心,我会送绿盈姑娘一程。”褚子逍跟在一旁,听得出这个恺悌长者对自己爱徒的不舍和担心,于是安慰道。

绿盈莞尔,没有接受他的好意:“已经习惯了东奔西走的生活,不用劳烦了。你的病才见起色,又有伤在身,应该多加休养。”

“我已经没有大碍,不会有事的,你与前辈帮了我们这么多,我理所应当要……”

已经缄言不语的陆鹤之开了口:“丫头说得没错,你就安心调养身子,其他的不要牵挂。若是不急着离开锽城,这几日再来几趟医庐,我给你把脉行针。”

“陆师父……”听到这般邀请,景威面色微变,迟疑地唤了唤陆鹤之,似在提醒他什么。说话的同时,他忍不住回望一眼,原本站在那里发怔的楚定云不知何时已经离去,长亭周围复如此前,一片冷寂。

他心里七上八下,一阵忐忑一阵忧虑,视线又转向方才楼西越和青珑离去的方向,那里亦是苍茫空冷,人影皆无。

褚子逍明白,碍于阿姐的身份,景威对他们姐弟二人生了顾忌,他也不想再连累他们,于是谢绝了陆鹤之的好意:“我跟阿姐也想尽快动身离开,所以就不再麻烦前辈了,这段时间多有搅扰,晚辈给您赔不是了。”说完他俯首欠身,向着陆鹤之郑重行了一礼。

“傻孩子……”见这少年懂事乖巧,陆鹤之自然喜欢,不忍他为疾病所累,然而念及自己徒弟日后的处境时,他又不想楼西越因为与这姐弟俩有染,空惹楚定云猜忌。但若就此罢手,他的心里却又总觉得过意不去。

“但凡经我诊治之人,不到无药可救的那一刻,没有半途而废之说。”医德使然,陆鹤之最后还是收回了那些庸人自扰的念头,趣笑道:“陈晟那般世故,我都肯给他扎几针,你一不是十恶不赦之人,二非不仁不义之徒,为何就不行了?莫不是还得让我亲自下山,提着药箱去客栈找你不成?”

“晚辈不是此意!”褚子逍着了急,连忙解释道:“我和阿姐还有其他事情做,原本也没有打算在京都逗留。这段时日多有打搅,心里已经很不安,不能再给前辈增添任何困扰。”

陆鹤之摆了摆手,当作没听见他的话,也未曾理会景威的细声劝解,语出不容反驳:“有什么要紧事比得上性命重要?什么都别说,只管治病养伤就是了。”

褚子逍内疚不已,脚步不由顿住。

“师父向来说一不二,既然他这么说,便是对医好你的病极有信心,你不用多想,照师父说的去做就好了。”绿盈回头劝他一句,“况且治好身子才能不给你阿姐添忧,现下有这个机会,便应该珍惜。”

褚子逍婉拒不了,只得点头答应。但一想到青珑,他又忧忡不安起来,不晓得楚定云若是知道了她身份,会不会像皇帝那样,怕她居心不良而斩草除根?还有楼西越拦着阿姐,又对楚定云说了什么,说完就直接将她拉走了,不知何往。

楼西越带着青珑一路飞驰,经过城外一处角落时,暂停少顷。

那是青珑这辈子最想去,却最没脸去的地方。

那里被栅栏围了起来,里面关着三十多个面黄肌瘦的憔悴奴民,已被东家选定,准备今日拉走。

隆冬清寒的天色里,奴隶们身着单薄而破烂的衣裳,瑟缩着身子倚坐在墙角,三三两两依偎在一起,安静而急切地等待奴场主叫唤自己的名字。一旦有了响动,便迅速起身,向发放伙食的奴场主鞠一大躬,毕恭毕敬地道:“谢谢主人!”

偶有妇人怀抱婴小,孩子因为饥寒交迫而嘤嘤啜泣,却被自己母亲拼命捂住嘴,禁止他们发出任何干扰听觉的声音,以免听不到自己的名字,那就意味着这一整天都得忍饥挨饿。

青珑定定望着他们,眼睛发红,过往一幕幕场景在她的脑海徘徊游弋,生生将她的回忆拉到了那年的战场上。彼时遍地狼火烽烟,空旷关塞里,到处都是声嘶力竭的喊杀声,无情淹没了族民的哀嚎和呜咽,化作今日的平静与苍凉……

“这就是今日的青桑,想哭的话就哭,没人会笑你。”楼西越身子侧过来,挡住了她投向那些奴民的目光,沉声道。

青珑的目光穿过他落到远处,仿佛看到了那些面目狰狞的屠城者,森然道:“我不怕被人笑,只恨那一声耻辱的‘主人’!”

楼西越明白,对于将士而言,眼睁睁看着家国在自己眼前消失殆尽,心里深埋的恨和痛永生难忘。怕她控制不住失去理智与那些人大动干戈,楼西越便带着她继续往前。

这次去的,是城郊一处清幽小居。

小居四周梅林成海,暗香扑鼻,透过被积雪压弯的梅枝看去,檐下横书四个隽秀小字:听花小筑。

楼西越停在入口五丈之外,举目凝望着它,若有所思,须臾才收回目光,劝青珑:“京都不是你久留之地,已经报了仇,就不要再回来。”

“闷葫芦,谢谢你。”青珑心中感慨万千,倘若志同道合,她希望能这样一直陪着他,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荣光,始终不弃。可现实不同,这一点贪恋只会给他带来困扰和凶险:“离开锽城后,接下来我会做什么你心知肚明,纵然蝼蚁之力,但只要性命还在,便不会放弃。你是西川大军的少将,我是世所不容的孤女,所守不同,立场相悖,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连累你为我担上罪过,更怕走到最后,你我短兵相接,所以……”

最后一次,她深望着面前这张苍白而冷峻的面容,良久压下了心中酸楚,肃声道:“闷葫芦,那些请愿就此收回,往后你我各自珍重……”

他原本明亮的眸子如被阴影遮覆,一瞬间黯了黯:“你以为,我今日的决定只是冲动之说?”

“奴场我也去过,几乎在每战告结后,看着有人狂欢有人呜咽的景象,便会觉得自己如坊间所言,十足一个地狱鬼刹,保得了一方沃土,却也不知断送了多少无辜人的命。明知罪孽深重,却又不能在烈血与白骨铸就的战场上迟疑一步,原因何在,你可有想过?”楼西越缓步上前,看着她的眼睛,若有所思,敛容反问。

青珑抬头,映入目中的是一张隐忍克制,而又倔强深沉的面容,历经刀光剑影的洗礼,风吹雨打不动摇。

“因为四海分崩,疆土坼裂,烽火无歇无止。”楼西越目及远方,仿似在那片虚空里看见了硝烟弥漫、厮杀怒吼的战场,容色不无萧肃。“稍退一步,身后的城池黎民便会被杀戮、欲望与野心吞噬,侵夺得残骸不剩——就像当年的青桑,你的故国。”

“闷葫芦,如是这样,当初在西川,你完全有理由取我性命,了除遗患。”青珑迎上他的目光,肃容道:“因为我要走的路,是你不会纵容的那条道。”

就像沈隽所言,眼前这个人给得了自己信任,却容不下她养精蓄锐的行举,倘若没有共同的目的,迟早干戈相向……所以,长痛不如短痛,当断则断。

“天下与青桑,孰轻孰重?为何要做一只井底之蛙,只见一隅?”楼西越不答反问,凝视着她的眼睛,声沉音重,“倘若你的眼界仅止于复兴故土,你我必然只能做敌人。”

青珑望着他,眼里光芒流转,想从那张残留着掌印的苍白面容上看出些许端倪,心下却已经百转千回,那些她从前没有心力去实现的念想克制不住地交碰撞击,沿着身体内每一根神经冲向大脑。

四海分崩,疆土坼裂……与之相反的景象,是这个寡言少将一直深藏于心的夙愿,还是他的一己之私和欲望?

她心有悸动,却仍有些微不可置信,抬头问他:“闷葫芦,倘若入你麾下,与你并肩沙场,有生之年你我得见天下靖平,盛世繁华,那一刻是否会变成青桑彻底消亡之时?”

楼西越的目光亦未闪避,一字一句反问:“你相信我会变成那些屠你家国,据城池为己有的鬼魔吗?”

青珑哑然,无以为答——作为以命相惜的朋友,她可以对他付诸全部的信赖;但是作为家国有别的青人,她做不到与他推心置腹,许多事情上必然会有所保留,比如她曾与沈隽有所勾连,更比如那五千凉兵……

“回去吧,一路小心。”两相对视长久,见她沉默不答,楼西越心下已经了然,眼里期许的光芒渐渐黯淡,化为深不见底的孤寂和寥落,转身走向听花小筑。

“闷葫芦……”青珑鼻子发酸,唤他。

“我答应过蕙姨,来这里看望一位故人。”他没有回身,背对着她低低应道,“之后会在医庐待几日,陪师父一段时间,年关一过再启程回西川。”

青珑心乱如麻,脑海中思绪万千,愧疚而自责:“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

就这样……结束了吗?

楼西越唇齿微动,心里的期待化为一潭冷水,没再多说,抬手拂开蔓延到小径中央的几株梅枝,孤独身影缓缓向前,逐渐没入梅海之中。

“闷葫芦……”青珑克制住上下起伏的心绪,在他行将转弯的刹那唤住他,隔着飘香的寒梅扬声道:“我在龙虫堂里等你,来日与你浴血沙场,诛乱安邦,平定四海!”

(卷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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