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姣姣怔怔望着那衣着朴素的妇人,想到她这半年来都在喝下了药的毒鸡汤,只觉她的身子柔弱得好像风一吹就会倒。
胡氏并未瞧见她眼底汹涌的波涛,只是缓步上前,嘴角淡淡含笑。
“姣姣,让黛黛住我那儿吧,管家不会多言,你父亲也不会贸然闯进了然堂,他定不会发现黛黛的存在。”
薛姣姣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盯着她。
“黛黛现在不是一个人,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身边离不开人照顾,您确定您的身子撑得住?”
胡氏听出她意有所指,面上并无半分异样,仍旧笑得很坦然。
“无碍,照顾到黛黛的孩子平安出世,并无问题。”
薛姣姣不自觉抿紧了红唇,有一瞬间,她很想冲上去问清楚,问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问她惧怕的仇家到底是谁……
无论心里是如何的翻江倒海,可是面上,她一步都未动。
过了半晌,她沉叹一气,慢慢松开了薛黛黛的手。
“去了然堂吧,终归还是在薛家,你不必担心会给任何人带去困扰。”
“可是大娘她……”
薛黛黛本想说大娘与父亲感情不和,若是知道她藏在大娘那儿,怕是要气得把薛家夷为平地。
然话还没说完,胡氏便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黛黛,走吧,有我在,你爹不敢拿你怎么样。”
这平静的语气,让薛黛黛慌乱的心没由来放下。
她转眸看向薛姣姣,见她也冲自己点头,便彻底松了一口气,乖乖跟着胡氏走。
薛姣姣目送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复又转身,意味深长地看了管家一眼。
“我爹老了,日后的薛家会传到谁手上还未可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管家连连点头,“大小姐放心,老奴绝对不会多嘴的,府里的下人也定不会在老爷面前胡言!”
他现在真是怕了薛姣姣,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大小姐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单是站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便让人心惊胆颤。
薛姣姣见管家应声,也未在此多留,毕竟婆母还在马车上等着。
匆匆跑出府,上了马车,薛姣姣这才松出一口气来。
叶剑萍正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察觉到动静,也并未睁眼,依旧老神在在地坐着,神态与陆修衍如出一辙。
可是细看她的眉眼,薛姣姣又觉得陆修衍与她完全不像。
叶剑萍生得一双淡淡的远山眉,杏目虽也好看,却远不如陆修衍的桃花眼温润多情,让人看一眼便不自觉被吸引。
脑海中,冷不丁回想起了秦氏动怒时说的气话。
“她当年死丈夫时,不也才生下孩子没多久吗?当时咱们还去看过,那孩子生龙活虎的,谁知道后来却成了这副病秧子模样,我看就是她命硬克的!”
她嫁进永安侯府时,人人都说陆修衍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包括陆修衍自己也那样说。
可秦氏却偏偏说她去看陆修衍时,陆修衍裹在襁褓中生龙活虎的,若是天生体弱之人,又岂会如此?
想到这儿,薛姣姣不免又想起了前世。
陆修衍说元清道长算到他有一场生死劫,如果她推算没错的话,前世她死的那样,永安侯府嫡孙突然病逝,与她葬在同一口棺木中结为鬼夫妻,应该就是陆修衍要渡的生死劫。
可当时与她同葬之人,并不是陆修衍啊?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倘若秦氏所言为真,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薛姣姣越想越觉得自己似乎被困在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之中,哪里都找不到出路。
重来一世,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要报了前世的血仇就够了。
可是随着柳氏和叶伯钊的死,她才发现自己前世遗漏了太多东西,以致她现在非但没有报仇的喜悦,心里的愁绪反而又重了……
“姣姣。”
沉思间,叶剑萍冷不丁地睁开眼,吓得薛姣姣赶忙回神。
“婆母,怎么了?”
叶剑萍眸子定定凝视着她,过了半晌才开口。
“姣姣,秦香荷刚才说的话,莫要放在心上,她如今正经历丧子之痛,什么胡言乱语都说的出来。”
薛姣姣听出她这是在提醒自己莫要深究的意思,唇角立即露出一抹豁达的笑。
“她刚才昏头昏脑地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不好听,儿媳早就不记得了,婆母不必宽慰儿媳,就那几句骂言,对儿媳来说就跟挠痒痒似的,儿媳才不会为此胡思乱想,甚至吃不下饭呢!”
叶剑萍也笑,“那就好,不过你刚才怎么回去那么久?”
薛姣姣抿抿唇,将方才之事一字不落地讲与她听。
叶剑萍先是皱眉,随即又淡松一口气。
“没想到你母亲竟会在这种时候露面,看来整日吃斋念佛的日子确实是太无聊了。”
薛姣姣察觉到她话里有话,却没有多问。
他们这些做长辈的总是如此,说话藏一半露一半,惯喜欢让人猜,可她又哪里猜的出来。
后来,她索性听了陆修衍的话,由着他们说去,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他们自会全盘告知。
“不过你妹妹留在了然堂,正好也能借此机会好好修炼下心性。”叶剑萍补充道。
薛姣姣赞同地点了下头。
下一瞬,马车已停了下来。
薛姣姣先行下去,随即搀扶叶剑萍。
转身时,正巧看见叶家的两个家丁抬着霜儿过来。
“陆少夫人,奉老爷之命,人给您送到了,另有一封和离书已送到薛家,不过老爷说了,为两家颜面着想,和离之事暂不要声张。”
薛姣姣微微抿唇,拿出一两碎银打赏了二人。
与此同时,王管家极有眼力的带着两个护院出来,帮忙把霜儿送进了碧落水榭。
霜儿一路上昏昏沉沉,直到看见这陌生又漂亮的庭院,仍不敢相信自己已经从叶家出来了。
那两个家丁方才还说,二小姐已和离出府了,这也是真的吗?
二小姐对姑爷情深意重,怎会舍得离开叶家呢,更何况今日还是姑爷下葬的日子。
短短半天功夫,怎么发生了这么多事……
晃神间,她似乎瞧见了薛姣姣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的房檐下,一脸淡然的同红袖吩咐着什么。
霜儿努力撑起身子想走过去,可是头还没抬起来,眼前便蓦然一黑。
意识彻底游离前,霜儿只记得自己被人抬着进了一间房。
紧接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刃慢慢靠近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