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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满城桂花开了几遍

2026-02-26 12:40作者:王霄夫

谭杭丽也被钱塘江春潮卷走了。

东西南北纷乱之际,杭州城总是平静的,气氛总是惬意的,人们总是沉浸在有节制有张弛的忙碌里,沉浸在有派头有调性的生活中。

东北和江淮、中原及西北传来各种各样战时的讯息,在杭州大多是无感的。因为遥远,因为头顶上方还有长江,还有世界大都市上海,还有中华民国首都南京,前方胜利或是失利的消息,如同源于西伯利亚的冷空气,不管前锋如何凌厉,气温如何骤降,侵入中国大地,肆虐整个北方,但是由于淮河地理分界线和长江天堑的过滤和阻挡,到达江浙时,已经温和许多,到达杭州时,最多变成了缓缓气流和习习凉风。

正如天目老同盟会员赵公望所言,偏安东南,既是历史政治形成的概念,又有地理气象学上的意义。

伏申此时已经观察到,杭州普通居民得到最快的,也是自认为最可靠的消息,往往来自上海。对于往来沪杭的生意人和旅游者,这是他们生活和事业的最大半径,是最合适名利和亲情的场所。比之华北的京津两地却不完全恰当,因为南京更像北平,既是京城,又是六朝故都,而上海与天津既像又不像,怎么比较都比不恰当。但有一点似乎可以肯定,热爱金钱也热爱生活的上海人更向往杭州,而不是南京,上海真正的有钱人大多来自浙江,他们通常拥有山海之利,面对外界毫不隐瞒自己的出处。对他们来说,南京是现实政治,而不是美好生活。上海意味着源源不断的财富,意味着现代和时尚,杭州没有完全从农商社会脱胎,但上海人称杭州人是乡下人之类有些矫情和赌气的话,实际上从未真正伤害到杭州人,究其原因,一口一个叫杭州乡下人的上海人,都是过了一辈子穷日子的低收入阶层,和他们的后代,以及同样长期生活拮据的亲戚朋友们。而对乡下人称谓敏感到愤怒、耿耿于怀的人,也基本上是从人多地少的会稽、四明等地迁入的后代,或者略有本钱的商户之家既自卑自尊又充满血气的年轻一辈,他们算是新杭州人,不是传统老杭州人。行为正常、性格平和的杭州人,对十里洋场充满向往,愿意把子女和财富送到上海,从那里展望未来,走向世界。事实摆在面前,例子不胜枚举,而今犹盛。他们以自己的真实感受和切身体会,言之凿凿地告诉身边熟人和遇到的所有人,看看上海吧,更加热闹繁华了,外国人更多了,钞票更好赚了,时至今日战争即便开始了,还仍然如同以往,认为打仗与上海无关。

而在党政军各部门任职的公家人,获得消息的正规渠道除了上海,还有南京,综合官方或半官方的讯息,总体感觉是,国共战场离南京、上海、杭州仍然很远,国军在前方打得比预想的要辛苦,但仍然掌握着主动权,仍然不太可能惊动杭宁沪人民的生活,仍然会最终取得胜利,所以不要太过关心,不要太多猜测,不要庸人自扰,总之,就当它没有发生一样。然而,这其实是在刻意掩饰不安,也是唯一令人不安的。因为,胜利不会马上到来,预期的胜利可能不是真正的胜利,得到的胜利可能是打折扣的胜利,想到这里,没有人愿意再想下去,至少暂时没有必要再往下想,譬如,胜利不小心会变成失败,当时在浙江党政干部人员中,还没有人愿意萌生这样的想法,更不会去故意讨论这样丧气的话题。

除了伏申。

伏申没有特别的情报来源,也没有世外高人指点天下大势,当然如他自嘲的那样,蒋介石、毛泽东绝不可能私下里分别给他打电话,或者写信告诉他,国共内战最后是什么结果。根据工作中接触到的文件,伏申分析出如下情况:前者信心满满,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失败在共产党手里,至少在1945年光复以来第三年年中,还是绝对认为,失败对国民党来说,都是没有必要去预料的前景,没有理由去假设的问题。后者则是殚精竭虑,无睱空想,虽然预计在十年之内打败国民党,但到底只是一个单方面的设想,而这种设想一经披露,人们基本上姑且听之,基本上没有人真正相信,因为,基本上连国共双方各占一隅,或是划江而治诸如此类的构思,都令人难以置信。至少在杭州,至少他的同事,没有人真正想象过,猜测过,论证过,谋划过此类前景。

初冬的杭州,开了三遍的桂花已经飘零,满城萦绕的花香已见稀薄,但是,明媚温煦的小阳春如期而至,浮云孤日的大晴天连续不断。富足积善府第,小康殷实门楣,即便叫卖摊贩,工友伙计,家家户户都相约西湖之滨,孤山之阳,晒日头,喝黄酒,熏暖风,说家常,千般自如,万般松懈。

伏申记得沈甲妃讲过的杭州中秋之美,果然如是,不禁极想跟她分享自己的感受,却不见人影,只是希望她月圆之夜请他到平湖秋月吃杭式月饼的允诺总会算数。

这天,天目老同盟会员赵公望到党部找伏申闲聊,从午时一直到吃晚饭时间,兴头依旧,索性到群英饭店登记住宿,第二天又跟着伏申到湖畔阁喝茶吃点心,谈话间,赵公望指着外面景色,发起感慨,以天目方言,吟宋人林升诗句: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吟毕,忽然提到北方战事,一阵唏嘘。到了夜间,由于电厂供电照常,不仅湖畔,延龄路,中正街,清河坊,吴山下,直到运河两边,拱宸桥头,灯火点点,把湖、河、江之间的城池,照得如同满天星辰,天上人间。赵公望又发感叹,吟起唐人写南京诗句: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

原来他昨天得到消息,他的次子,一个国军中校督察,不久前在豫东战死了。临上阵,还写过一封家书,不知有没有寄出。

赵公望生有三男,皆在军中充任骨干,然而其遭遇恰如杜工部《石壕吏》中言:

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赵公望是一个既有近忧更有远虑的智者。作为一个忠诚的老国民党员,他一辈子追随孙中山,笃信三民主义,如果江山易主,他是绝不会投降当贰臣的,党国危难,他反而要学习越王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说到此,赵公望强调自己的策略是要学共产党,上山打游击,以天目之地,从农村包围城市,简单概括,就是巩固基层四个字。

谈到后来,伏申终于明白,赵公望所谓巩固基层,言下之意,就是他要趁机出山,重掌天目党部,还私谓伏申,一旦杭州有失,可奔天目周旋,与他一起共图大事。就当时的情形,赵公望说得言正意切,似乎不着边际,其实却有远见。

况且,赵公望提出这个计划,不是没有根据,不是没有基础,也不是没有历史的。

再一次批评了严祥和的种种不是之后,赵公望拿出一份书面计划让伏申过目。除了军事部分比较空洞,党务部分因为是赵公望强项,相对详细周密。按照计划,首先在天目县区、乡、保及一些单位发展建立基层党组织,将全县划为八个党务督导区,三十二个乡区党部和一个县属机关区党部,共三十三个区党部。区党部设在乡公所,书记由乡长、副乡长、乡公所职员或声望较高的小学校长担任,极少数由小学教员担任。全县各中心国民学校、部分乡公所、保公所和党员人数较多的国民学校、民教馆、商会等均设区分部,全县共设一百多个区分部,区分部书记多由保长、小学校长担任,少数由所在单位其他人员担任。此外,民教馆、县税捐稽征处、一中、县府、县府直属第四、第六区分部、田粮处、县党部、县商会、县教育局等十数个单位设有县党部直属区分部。

赵公望积极行动,连劈了三斧头。一是发展党员。主要是通过组织成立民众团体和各镇商会,发展国民党员数百名。再是召开党代表大会以扩大影响,并以办教师会、保甲人员训练班、乡政人员训练班等手段,要求保甲人员、中小学教师集体入党,把各分部所在地人员户口册十八岁以上男性国民,一律造册上报,发展为国民党员。不到半个月,共发展新党员一千余名。二是扩大组织。通令全县各乡公所、学校、单位组建和改选区分部,重建基层分部二百余个,并从县党部到区分部均增加监察委员会机构和监察委员,以监督各地负责人的活动。三是实际行动。重点是破坏地下活动,严办所谓进步人士。赵公望后来宣扬的业绩表明,他亲自带人破获中共地下天目组织,逮捕疑犯三十余名,通过追踪,拘押激进人士和学生十余人。天目中学分部积极配合县党部阻止学生所谓“要和平,反分裂,要读书,反内战”的运动,监视进步师生,张贴标语,逮捕激进青年刘某某等。其中还举出了三个典型案例:之一,地下党嫌疑高某某,以乡镇民会主席名义,纠集群众向乡长提出清算账目,意图造反。党部立即指示警察局中的党员将高某某击杀于河边。之二,某分区新任书记被诬强拉壮丁,贪污敲诈,**妇女,意图制造混乱,新任县府指导员、区党务督导员、县党部执委郭同志果断出击,逮捕闹事者近百人。之三,天目游击队副大队长、中共党员韩某暗中回乡,县参议员伊同志与区党部组训委员、行政指导员黄同志及区党部执行委员、警察所秦所长,将韩某与同村地下党贾某扭送县政府后转浙江保安司令部。

省党部及相关部门传阅材料后,却不以为然。赵强水透露,这些都是特务机构的成绩,赵公望这是贪天功为己有。谭杭丽更是讥笑有加,告诉有些茫然的伏申,天目是省里各部门工作基础最扎实的地区,何须他老人家这么费心费力?后来伏申听蓝栀子讲起,中央和省两级,在天目境内建立的中统组织就有三个,中统外围组织有五个,笼络的核心分子七十多人,军统在天目设立特务组织二十个,发展特务超过百人,内部号称一百单八将。

蓝栀子讲起这件事时,悄悄告诉伏申,在省主席沈鸿烈主持的联席会议上,据称与赵公望同事过的一位高层揭露,他所谓的三个儿子在军中前线一事,完全是杜撰的,因为他一直没有结婚,也从无女性伴侣,哪来的儿子?伏申疑问,会不会是义子?蓝栀子点点头,连声说有可能有可能,然后笑个不停,讽刺伏申,难不成要做他的义子?

伏申找腾阿大吃饭,顺便探监,沈耀中听了此事,沉吟半晌,叹口气,天目如此周全的特务分布,不过被赵公望利用罢了。临别,沈耀中苦笑一声,对伏申耳语,赵公望人精也,此人不除,对共产党,对国民党都是隐患,国民党除不了他,以后共产党一定会除他。

伏申因为在《政治情报》的通讯调查中附上了赵公望的计划,得到中央党部高层的批示赞扬,受到省党部的额外表彰,人事部门因此调高了他的薪资级别,如此与之前在岗位上的林白履相差无几。

记得之前有一次,林白履因为不服气,也要到天目搞试点调研,但因为严祥和撂了挑子,赵公望不予接待,于是又改成富阳,并借此理由天天往富春江边跑,吃住都在游船上,自觉快活得很,几次叫沈乙嫔一起过去,许诺作为同一个组的成员,在调研报告上署上她的名字,晋升加级都优先考虑给她,但沈乙嫔怎么也不肯答应。恰好屠来根去富阳视察,要带机关的一批人同去,有意点了沈乙嫔的名,她这才勉强跟着到富阳住了几个晚上,但其间绝不肯听从安排在船上留宿。后来富阳的调研不了了之,调研报告也就没有写成,差旅费却报销了十几元,党部上下对此多有批评。林白履为了有所交代,连抄带编草草凑了一篇,内中掺杂了这几年富春江景象的变化及其感受。别人看了,倒觉得有点新意,后来在年终总结会上得到通报表扬。这时,林白履被送到南京精神卫生院的消息已经在富阳等地传开,说起之前种种光景,都有几分唏嘘。

第二天一早,伏申听到群英饭店发生了未遂杀人事件,传言刺客大摇大摆进入房间,一顿乱枪之后,扬长而去,但是门口的巡逻警察和机动宪兵置若罔闻,任其离开。当晚月黑,伏申离开梅花碑,突然间,赵公望将他堵在昏暗角落,问他借一笔数目不菲的钱,作为以后回天目打游击的费用。赵公望借机还埋怨伏申,如果不是他把自己的计划报到上面,惹怒了中统和军统,他就不会遭到刺杀,也不用如此狼狈地回到天目。他还担心,等不到共产党打过来,严祥和就会趁机和特务们联手对付他,置他于死地,就此,只得花钱消灾,谋好出路。

此时伏申手头没有更多的钱,只得把刚发的五百元奖金都给了赵公望。

谭杭丽一上班,知道伏申把奖金送给赵公望后,气得大骂,骂他是小北佬,是十三点,还回北平探什么亲,索性去天目孝敬赵公望算了,骂得十分难听。直到下班,她平静下来,拉着伏申去奎元馆吃了碗虾肉面。饭后点了糕点喝茶,谭杭丽告诉伏申,她是怕他受连累。赵公望得罪了不少人,毛教官几次都要派人动手了,他拿一条老命拉上别人,比如糊涂的小伏同志,成就他的私心,太可恶了。

赵公望在天目的所作所为,在某种程度上,是导致“大扫除”

档案被迫移交并终止的最后一个破坏因素。

一开始,毛教官怀疑有人把情报泄露给赵公望,而且可能是伏申。谭杭丽不相信,她为伏申辩解自有她的道理。伏申虽然一直跟自己接近,也知道自己有一个“大扫除”计划,但从来没有接触到那份真实名单。从这次赵公望抓的人看出,他是无端抓捕,并没有真正的情报来源,无非是清除异己,扩张自己的势力。赵公望所谓破获中共地下天目组织,逮捕的三十余名疑犯,一个都不在名单上,却因此打草惊蛇。后来浙江保安处联络毛教官按照档案上的名单仓促动手时,许多在名单上的人早已闻风而动,逃之夭夭了。尤其令人恼火的是,所谓的三个典型案例,其中被击杀于河边的地下党嫌疑高某某,是毛教官派去协助谭杭丽执行任务的人,不想反受其害;所谓的某分区新任书记是谭杭丽秘密安插的调统干部,如今只得被迫中止行动,离开天目;所谓暗中回乡的韩某、县参议员伊同志、行政指导员黄同志以及韩某同村贾某不仅根本与地下党无关,而且是清除计划实施后,该地党部的拟用人选。

谭杭丽担心伏申不小心错上了人家的船,劝告他以后不要跟赵公望走得太近了,此人老奸巨猾,趁早断绝来往得了。伏申点了点头,自从知道有人在乙种会报会上揭露赵公望杜撰三个儿子在军中前线的事,他就决定对他敬而远之了。后来,沈耀中听到赵公望的死讯时,并不感到高兴,甚至责问伏申,是不是他杀的。

更多的人怀疑伏申为了谭杭丽杀人。后来,伏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谭杭丽,仿佛一切都针对她,针对党部,跟共产党八竿子打不着,一定是自己的人从中作梗,看她好戏,拆她和毛教官的台,林白履和屠来根他们为了自己,哪顾得着党国利益。因为赵公望的死,谭杭丽心里爽快,笑着推了他一下,小伏,这可是挑拨,别人那里可不要乱讲了。其时气氛沉静,能听得见他们彼此的呼吸,谭杭丽仿佛思考再三,终于告诉伏申一个重大秘密,她移交出去的那份“大扫除”档案是假的,至于假到什么程度,她没有细说。

不过,在旁人看来,谭杭丽受此挫折,加上疑虑并没有完全消除,因此仍然常愁眉不展。毛教官不禁心疼,几次过来看望她,帮她梳理思路,搜索细节,其中提到,伏申对赵公望杜撰三个儿子的事颇有看法,毛教官抓住不放,追问伏申怎么会知道乙种会报会上的内容的,是谁向他透露的?谭杭丽由此细想,神情一紧,不是蓝栀子还能是谁?

但调查结果不如人意。原来会报会议还没有结束,一份会议记录不知何以泄密,被报纸刊载,尽管迅速查封,但影响已经造成。这份会议记录是沈鸿烈关于如何办好教育的讲话,讲话内容本身并不负面,让外界看到也无大碍,问题在于将极具讽刺甚至充满恶意的讨论一并泄露,从而将浙江省政府在经费问题上与国民政府教育部,特别是财政部的内部矛盾向公众暴露。

对此,罗霞天严令追查,除正式与会的各地代表和党部大员,凡工作人员,全部留置,人人过关。担任会议速记的蓝栀子本来列入重点审查对象,但由于数位大员的证明与担保,并经过核实,嫌疑很快被排除。最后,沙秘书出来承担了责任。原来《东南日报》的记者到他办公室索要墨宝,看到了正待誊抄清楚的会议速记,由于这位记者也是懂速记的,就偷偷抄录,其中记录的一则关于赵公望的内容,已经被红笔划掉,但这位记者改成花絮发表。

此事因为人事关系复杂且没有任何实际证据,最终不了了之。

此后的时间里,蓝栀子参加了国民党高层在杭州召开的所有重要会议,何应钦、白崇禧、陈诚的讲话和发言,尤其是蒋介石的言行都由她记录。蒋介石鉴于内部失密的教训,每逢讲到绝密的军政问题时,总是突然下令,这段不许记,把笔搁起来。这时,蓝栀子会搁下手中的笔,悄悄离场,而不是像毛教官推理的那样,她仔细地在心头默记,等到休息的时间,便马上佯装去厕所,速记在草纸上。

毛教官一直心存怀疑,也一直暗中追查,但始终只是怀疑,没有发现任何破绽,中间曾经想冒险一回,把蓝栀子秘密拘留,突击审讯,只是事先征求意见时,谭杭丽却自作主张,请克里森给蓝栀子施行催眠术,结果发现,蓝栀子睡梦中提到的都是伏申,哥哥长哥哥短的,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谭杭丽忍了许多天,终于问伏申,蓝栀子暗恋他,知不知道?不想伏申坦然自若地回答了一句,蓝栀子情窦未开,遇事认真,却不谙世事,还是不要打扰她吧。最后,又说了一句,自己和蓝栀子最多只是过江之谊。

毛教官认为过江之谊的说法是搪塞,是敷衍,决定在杭州多待些日子,对蓝栀子查个水落石出,但是谭杭丽又一次阻止了他。

谭杭丽准备离开的最后那段日子,她断定伏申不会离开杭州,不外乎在等什么人,明知道等不到人,还是要等,就让他等吧,她断定沈甲妃不会回杭州的,伏申等也是白等。不过,谭杭丽仍然为伏申做了一件事,目的是让他以后取得共产党的谅解,可以平安地在杭州待下去。此时,她也已经怀疑上了蓝栀子,断定她即便不是共产党,也正在被共产党利用,只是没有任何证据,现在形势越来越混乱,有的人有的事都顾不上了,对蓝栀子的怀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去证实了。她请毛教官放过蓝栀子,是为了让别人看起来是伏申保护了她。她这样做,或许希望未来的共产党政权因此信任伏申并且给他记功,就像1942 年的那次。“大扫除”

计划失败,让她有点心灰意冷,但心境变得如此,几乎丧失信仰,让毛教官感到无奈,想想党国穷途末路之际,她还如此为伏申着想,又不禁一阵酸楚,多少有些嘲笑她,要是他们金童玉女,成双结对,你还要祝福呀,你欠他们什么了?!

谭杭丽为伏申做的另一件事,在之前的某个阶段早就开始了,只是没有做成,现在只能永远保守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了。在伏申听来,这件事似乎过于越界,过于奇怪,让人不敢相信,甚至后来的结果表明像是谭杭丽的一个计谋。

谭杭丽私下警告过伏申,毛教官怀疑伏申买通腾阿大,为矮金瓜、翟泫衣、俏罗敷和沈耀中越狱创造条件和机会,后来沈耀中担心人太多,目标过大,坚持只让他们三个人逃走,自己留下来面对死亡,还临别赠言:吾已届衰年,死不足悲,尔等青年俊杰,生命可贵,之于将来的伟大事业,后继有人。

而在谭杭丽看来,沈耀中这种举动,虽然像共产党人的行事风格,但也不排除他是为了俏罗敷,是心中对她有情,还债而已。

没有人知道,陆军监狱的下水道虽然狭窄,1942年那次经腾阿大拓宽,已经变得通畅,能够挤进一个人,加上预先囤积的污水像洪流一样泄出,能把人冲到位于西湖的出口,而出口的铁条栅栏也在1942年那次被偷偷撤除后,再也没有装上过。

越狱的失败是因为毛教官。

日落时分,毛教官邀请谭杭丽到湖滨慢跑,察觉到了这个漏洞,于是派人暗中装上了铁丝网。最后一刻,在湖边佯装钓鱼准备接应的腾阿大发现,感到事情可能败露。为了避免他们堵在出水口进退不得的惨烈悲剧,他立即赶回监狱,把浑身污水的三个人从下水道里拉了回来。其实他们已经在下水道迷路了,带他们出来的是小角儿。小角儿年岁渐大,加上被服务生惊吓过,已经不如之前灵活敏捷,但它还是不遗余力地嘶叫着,漠视成群成群老鼠的挑衅,把他们带了回来。

保安处军警押着三个人与戴着手铐的腾阿大对质。腾阿大声明,他们三个人年轻无知,本就无辜,是受到自己鼓动,而自己出于同情,也为了钱财。而三个人异口同声,声明此事与腾阿大无关,是他们自己想办法越狱的。参加审讯的毛教官很快就判定,三个人跟腾阿大是一伙的,都是共产党。谭杭丽把小角儿抱回来交给伏申。小角儿因为看到俏罗敷与俞孙一、矮金瓜、翟泫衣这些最熟不过的人受刑,受到惊吓,从此失声。

沈耀中是陆军监狱东南角刑场里最后一个受刑的。在他前面的是腾阿大,腾阿大临刑时狱卒们请他吃了一顿饱饭,他喝了大约两热水瓶的黄酒,却依然清醒,最终看着自己吃了三颗子弹。

沈耀中抬头看看天色,在枪声响起的瞬间,说了一句,好天气,正准备缓缓倒地,不想冲出来几个人把他拖回了监房。

沈耀中没有被处决。

毛教官回杭州与谭杭丽商议,终于想到了让沈耀中开口的好办法。

第一个就是拿他女儿威胁逼迫他。人总有软肋,像沈耀中这样的人无非不动声色罢了。毛教官把事先准备好的材料放在沈耀中的面前,告诉他,你三个女儿都在我们掌握中,如果不配合,她们的生命随时都会有危险。而沈耀中回答,自己与她们早已脱离父女关系,如同路人,没有来往。毛教官不置可否,又问,二女儿暂且不说,小女儿的前途安危就不关心吗?沈耀中摇头,所谓小女儿,恐怕见面都不认识了,再说,她人在何处,是死是活,他根本不知道。毛教官面色得意,故作神秘,说,我们很快就会找到她,到时候顺藤摸瓜,一个都跑不了,是你女儿连累了别人。

沈耀中摇头,说,如果无端祸及无辜之人,现今的党国,现今的百姓,会答应吗?再说,有一天,你们真的找到她,真要关她,甚至枪毙她,我自身难保之人,哪里还有什么办法保全她?黄泉之下,能续父女之缘,也未可知。

毛教官正想对策,谭杭丽进来,告诉沈耀中,沈老板大女儿沈甲妃要回杭州了。

沈耀中愣了愣,许久,他似乎精神松弛下来,往**一坐,揭穿谭杭丽,你不用讹诈了,我这个大女儿怕是早已投了胎,做了别家的人,现在做猫做猪都未可知。

谭杭丽笑了,有你这样诅咒自己的亲生女儿的吗?放心吧,有这么多人等她回来,她能不回来?毛教官一旁补充,沈甲妃已经在回杭州的路上了,我们抓住了一个重要人物,他全部交代了。

沈耀中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一阵寂静之后,他问了一句,名单呢?谭杭丽从档案袋里抽出名单,拿在手上,一页页地翻给他看。过了一会儿,他又要求看了一遍。最后,毛教官问他,看清楚了没有?他沉吟片刻,说,怕自己屈打成招,记忆有误,指错了人,必须再想想。

毛教官布置南京带来的人,二十四小时分成两班,与沈耀中同住一室,日夜监守,任何人不许接近。傍晚时分,毛教官约谭杭丽到西湖边散心,说起沈耀中听到沈甲妃时的态度,谭杭丽认为,沈耀中很在乎这个大女儿,十分渴望能再见到她。自己真不想林白履是胡言乱语,自己真想他们父女能见面,看一看今天的沈甲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此时,林白履正在著名的南京精神卫生医院接受治疗。

后来,沈耀中为了表达抗议,开始绝食,说,拿女儿逼迫他没有用,人各有命,自己无凭无据,无法指认任何人。

毛教官看到拿沈耀中的女儿们胁迫没有作用,就与谭杭丽商定,决定采用最后一招,也是最科学最有用的办法,请克里森审讯沈耀中。此时,克里森去上海巡诊了,回杭州时,沈耀中已经绝食五天了。虚弱之中,喃喃自语,有如梦呓。克里森没有费什么力,就开始催眠。过程十分漫长,监守的人尽管几班轮换,到了后半夜,都无聊得打起了瞌睡,因此这个时间段里,梦中的沈耀中说了什么,也没有被记录下来。克里森也借机离开了一会儿,到沈庐喝咖啡解乏,还把沈耀中的梦呓告诉了伏申。克里森私自离开一事,毛教官后来怀疑过,但克里森拒不承认。接下去警戒加强,毛教官一步不离,一直盯着克里森对沈耀中的催眠审讯。几天后,沈耀中似乎突然恢复了元气,人特别清醒,让毛教官和谭杭丽特别欣喜的是,按照克里森的说法,这是被审讯者即将吐露真言的征兆,接下来的催眠将达到预期效果,沈耀中的意念虽然坚决但已经难以支撑,坦白实情就在今天夜里。

沈耀中也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意志即将在睡眠中崩溃。沮丧之下,神情突然变得怪异,变得空洞,眼神泛出对生命失去兴趣的暗光。毛教官和谭杭丽感觉到,沈耀中想求死了,在他开口之前,必须防止他自尽。自此,所有参与的人,包括毛教官和谭杭丽挤在监号里,一步不离。现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大声呼吸,只有一只老鼠悄无声息地窜进窜出,然后有一只猫也是悄无声息地来回追赶。最后,老鼠挣扎着倒地而亡,显然,是吃了鼠药,而不是死于猫的追杀。当大家的注意力被濒死的老鼠吸引时,那只猫悄悄扑在沈耀中身上,沈耀中抱着猫,抚摸了片刻,然后轻轻放下。

谭杭丽认出这只猫就是小角儿,发现小角儿戴着新肚兜,猛地醒悟过来时,小角儿已经蹦跳着跑离了监号。幸好在同时,毛教官也感到不对劲,带着人把小角儿抓回监号,拆开它身上的肚兜,仔细摸了一遍又一遍。

后面的事情,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沈耀中没有更多地去关注小角儿,而是不经意地捂着肚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坚持了一会儿,然后对克里森淡然而语,开始吧,说着躺了下来,不一会儿,仿佛进入睡梦之中。克里森问了几句,沈耀中嗯嗯着,长长吐出一口气,就没有了一丝气息。

事后检验,沈耀中服了剧毒鼠药,然后又刻意不让发现,似乎不想被抢救。至于鼠药是什么人,用什么方法带进来,沈耀中是什么时候服下的,一时只有推理,没有实据。毛教官怀疑问题出在猫的身上,但与谭杭丽反复演算,又觉得匪夷所思,不太可能。最后还带着小角儿的新肚兜到南京化验,也没有查出任何疑点。

紧接着让毛教官和谭杭丽感到难堪的是,名单中已经确定的人,都在短短几天内消失了,仿佛人间蒸发,仿佛整个浙江根本没有这些人存在过,所有的抓捕行动都晚了一步,都一无所获,至于为何如此快速地通知到每一个人,也无从查证。显然,这份所谓的几乎已经坐实的名单完全泄露了。郑介民局长要求毛教官不要再追究了,权当没有参与过,如果有什么后遗症,就留给谭杭丽,留给党通局,这事原本就是他们自找的。

后来在一次蒋介石主持的内部检讨会上,郑介民放了一个马后炮,这件事失败,是因为没有争取到一个叛徒,如果沈耀中,还有俞孙一当了叛徒,结果将大大不一样。与会者听了,深以为然,纷纷鼓掌。蒋氏有所感慨,想不到沈耀中会一心寻死。

数年以后,克里森在《最忆是杭州》回忆,这只叫小角儿的猫似乎通灵,在沈和伏之间传递信息,甚至可能把某些东西送进了戒备森严的监号,而不被发现,比如毒性加倍的鼠药。至于那个肚兜,克里森承认自己到沈庐喝过一杯咖啡,至于给小角儿换肚兜的事,是沈耀中让自己转告,之前他叫二女儿沈乙嫔织过一块肚兜,织好后交给伏申,说好等天气一变,就给小角儿换上。伏申找出那个新肚兜,给小角儿换上了,仅此而已。

数年之后,克里森那封写给伏申的信中,有一段划去的内容,上面写到,自己尽管远在欧洲,但非常关心他在“解放以来”的命运,担心他因为复杂的省党部工作经历受到误解,遭遇不公,表示有必要赶到中国为他作证。克里森清楚地记得,在沈耀中遭到刑讯和催眠的极其短暂间歇里,自己以喝咖啡为由去了趟沈庐,向伏申转达了沈耀中梦中所语。伏申显然不负所托,冒着极大的凶险找到重要联络人,从而通知到了面临立即被捕的人。他十分佩服沈耀中在梦境中的机智和坚强。催眠到最后,沈耀中讥笑“大扫除”名单的混乱和虚假,同时流露出自己知道真正名单的可怕信息,并且极其艰难,一个一个地吐露出来,不过,一开始都是那义魁、腾阿大、俏罗敷、矮金瓜、翟泫衣、俞孙一等已经失踪或者已经被关押甚至被枪决的人。也许意识到梦中的自己即将崩溃,在最后一刻说出最关键的名字前,他竭力掐断梦境,赢得了片刻的清醒,并拜托克里森成全他两件事,一是帮助其死亡,二是联系上伏申。

克里森坚信伏申没有辜负沈耀中,至于伏申是怎么做到的,找到了什么人,显然是秘密。克里森断定,如果沈耀中不及时死去,那么,在毛教官他们在场的情况下,一定会吐出意想不到的,不在所谓“大扫除”计划名单上的名字,比如蓝栀子,还有省妇女会蓝主任,省政府沙秘书,等等,至于会不会说到伏申,甚至乔思文,那就不知道了。

谭杭丽似乎一直没有真正承认“大扫除”计划失败了。

后来的某一天,她叫上一辆道奇卡车把雕花床运到了沈庐,安放好后,拉住伏申的手,一起触摸着床壁上的奇花异卉,打开了暗格,说,打开它的,除了我就是你,也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什么人。伏申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他根本没有触摸过奇花异卉,打开过暗格。

为了散心,谭杭丽等不到这年秋天带伏申去海宁盐官观潮,就约他到钱塘江大桥下面看看春天的潮水。紧随其后赶来的沈乙嫔看到,谭杭丽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浪潮卷走了,毛教官跳入汹涌的江水中救她,不幸一起消失在黄色的漩涡里。伏申站在堤坝上,任凭潮水扑打在身上。其实,沈乙嫔在之前看到,一开始,是毛教官猛地把伏申往浪潮里推了一把,伏申一个踉跄,结果撞上一旁的谭杭丽,谭杭丽猝不及防,往前一倒,直接被潮水卷走了,然后,深感意外的毛教官只能跳江救她了。

克里森在《最忆是杭州》中深感悲哀,同时十分肯定,他们是绝望所致,他杀和自杀,意外和故意,都是他们所求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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