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思港，从青林镇来。”
姑娘“哦”了一声，低头翻找半天，递过一张纸条：“王经理交代过。这是地址，你自己去找吧。李总工这几天在厂里盯生产线，忙得很。”
纸条上是一个工业区的地址，离市区很远。陈思港道了谢，靠着问路和挤公交，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那片轰鸣声震天的工业园区。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工业气味。找到那家代工厂，说明来意，门卫狐疑地打量了他好几眼，才放他进去。车间里噪音极大，流水线高速运转，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人们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动作。一个戴着眼镜、头发灰白、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老者，正趴在一台轰鸣的机器旁，跟一个技术员大声争论着什么，手指激动地比画着。
陈思港猜那就是李总工。他没敢打扰，站在一旁等了足有半个钟头，直到他们似乎暂时达成了共识，技术员走开，老者才疲惫地直起身，捶了捶后腰。
“李总工？”陈思港上前一步，提高音量。
老者转过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疲惫：“你是？”
“我是青林镇南山酱菜厂的陈思港，王晓苑经理让我来找您学习学习。”
李总工皱了下眉，似乎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片刻后才“哦”了一声，态度不冷不热：“晓苑是提过。我这儿你也看到了，忙得脚打后脑勺。你自己看吧，有什么问题，看得懂了再问。”说完，竟又转身去琢磨那台机器了，直接把陈思港晾在了一边。
陈思港碰了个软钉子，却没丝毫气馁。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他不再废话，真就自己在车间里转悠起来。看设备运转，看工人操作，看流程管控。他看到工人们检查原料的仔细，看到投料配比的精准刻度，看到杀菌温度和时间控制的严苛，看到包装环节的迅速和规范。
每一个环节，都和他那个依靠老师傅手感、村民自觉的酱菜厂，有着天壤之别。这里没有大概、差不多，一切都有数字和标准。
他看到李总工虽然不理他，却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扫他。陈思港心下了然，看得越发仔细，甚至掏出个小本子，不顾油污，蹲在生产线旁记录着什么。
傍晚，生产线暂时停歇，工人们开始打扫卫生。李总工才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过来，瞥了他一眼：“看出什么了？”
陈思港合上本子，认真回答：“看规矩。每一步都有规矩。配料有比例，杀菌看温度时间，连打扫卫生都有流程。我们那儿，全靠老师傅的经验和嘴尝。”
李总工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认可：“小作坊都这样。但想做大，走上台面，就得立规矩。规矩立不住，今天不出事，明天也得出事。”他这话，像是说给陈思港听，又像是感慨自己眼前的困境。
“尤其是原料关。”陈思港接过话头，想起那批虫蛀的蕨菜干，心有余悸，“您这儿入库前检三道，我们有时候忙起来，看一眼就收了。”
“源头不行，后面全白搭。”李总工语气严肃起来，“你这小年轻，还算有点悟性。光看没用，明天早上跟我去趟原料批发市场，让你开开眼什么叫真刀真枪。”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陈思港就跟着李总工到了鹏城最大的农副产品批发市场。这里比青林镇的集市大了何止百倍，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各种方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空气里混杂着浓郁的生鲜、干货、香料气息，甚至还有海鲜的腥味。
李总工像换了个人，眼神锐利如鹰，在拥挤的人群和堆积如山的货品中快速穿梭。他时不时停下，抓起一把香菇捏捏硬度闻闻味道，或者掰开一颗核桃看看仁色，语速极快地和货商讨价还价，言辞犀利，对品相的挑剔近乎苛刻。
“这菇熏过头了，表面光，里面香气都跑了！”
“这桂皮厚度不够，骗骗外行还行！”
“少来这套，你这批货三分之一的碎籽，当我眼瞎？”
陈思港跟在他身后，眼花缭乱，同时也深深震撼。这才是真正的商业战场，每一分钱都要搏杀，每一批货都要靠眼力去抢。相比之下，青林镇那点纠葛，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跟了一上午，腿都快跑断，陈思港却觉得收获远比在车间里大。李总工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每次砍价验货后，会简短地跟他解释几句关键点，都是多年摸爬滚打积累下的硬核经验。
几天下来，陈思港白天跟李总工跑市场、下车间，晚上就窝在办事处的小房间里整理笔记，消化吸收。他看到了规模化生产的效率，也看到了标准化的力量，更见识了市场搏杀的残酷。他渐渐明白，南山村的那点东西，想要真正走出去，光靠情怀和狠劲是远远不够的。
临走前，他请李总工吃了顿便饭。几杯啤酒下肚，李总工的话多了些：“你小子，比我想的能吃苦，也肯动脑子。你们那酱菜，晓苑给我带过，味道确实有点独到之处，是老手艺。但老手艺不能当饭吃，想变成商品，就得适应市场的规矩。”
他抿了口酒，叹口气：“我帮不了你太多，这边也一堆破事。但送你一句话：别把自己当个厨子，要当就当个工程师。把做酱菜当成调试机器，每一个环节，都要找到最合适的参数，定下死规矩，谁也不能改。”
陈思港重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鹏城前，他犹豫再三，还是按照名片上的号码，给林耀祖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音乐声嘈杂，林耀祖的声音带着醉意：“哟，陈老板？考察得怎么样？鹏城是不是比你们那山沟沟带劲多了？”
“林老板，多谢。”陈思港说得简单直接，“承包权的事，解决了。”
“小事一桩，不值一提。”林耀祖哈哈一笑，“怎么样？看到我的实力了吧？跟着我干，保证你吃香喝辣。代理权的事，考虑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