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南山酱菜厂寂静无声,只有几盏在寒风中摇曳的孤灯,将交叉封条的白色映照得格外冰冷刺眼。无形的压力化作实质的湿冷空气,笼罩着整个厂区,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思港独自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电话听筒被他攥得发烫,紧紧贴在耳边。电话那头,是刘二壮通过那位在香满园工作的老乡辗转传来的声音,为了保密,声音被压得极低,混杂着电流的滋滋声,断断续续,却字字惊心。
“……对,就是前几天,天黑以后……我们包装车间的老李,他管库房,晚上偷偷摸摸搬进来几箱东西,外面用牛皮纸包着,啥字都没有……我离得远,都闻到一股冲鼻子的味儿,跟化学品的味儿似的……他没入库,直接堆在最里头的废料库角落了,还特意用旧麻袋盖得严严实实……”
“……还有,质检科的小王前阵子老是抱怨,说那几个新口味的酱菜送去局里检,每次都卡在防腐剂指标上,差一点点就超标,弄得他提心吊胆,还让生产部那边注意点投料……”
“……听……听办公室的人说,我们老板前几天开会发了好大火,拍着桌子骂,说一定要趁这个机会把‘南山’彻底按死,绝对不能让他们再起来……”
一个个零碎的信息,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在陈思港的脑海中飞速拼接,逐渐勾勒出了一幅阴森而清晰的图景。香满园自身产品极有可能就存在添加剂管控的灰色地带,他们有最充分的动机、最便利的机会对南山痛下杀手!
那个被开除的何永寿的外甥,就是他们安插在南山厂的一根毒刺!他对厂区犄角旮旯的熟悉程度,无人能及,这让他能轻而易举地找准时机,将那包含有苯甲酸钠的致命粉末,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入并污染特定批次的原料清洗区!
动机、人证(间接)、物证(可疑粉末)……一条完整的逻辑链条已然形成。虽然这些还不足以在法庭上直接定罪,但却足以掀起一场滔天巨浪,将藏在暗处的敌人拖入风暴中心。
陈思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他不能再坐以待毙,等待复检结果。那太被动了。时间拖得越久,南山厂被泼上的脏水就渗得越深,声誉毁得越彻底。他必须主动出击,把这潭死水彻底搅浑,将舆论和监管部门的探照灯,引向那个真正心怀鬼胎的对象。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立刻叫来了守在外面、同样心神不宁的李大奎,以及刚刚从省城日夜兼程返回、满脸疲惫与焦虑的刘二壮。
“二壮,你回来得正好。”陈思港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还认识市晚报那个叫小张的记者吧?上次他来我们这儿采访‘透明工厂’,对你印象很不错。”
刘二壮一愣,随即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思港哥,你这时候要找记者?这……咱们现在的情况……”
“就是要现在!”陈思管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疑虑,“你立刻想办法联系他,不用明说我们掌握了什么,就旁敲侧击地暗示他,南山酱菜被检出苯甲酸钠这件事疑点重重,我们严重怀疑是竞争对手的恶意陷害。再透露一点,我们掌握了一些线索,某个竞争对手自身可能也长期存在添加剂超标的问题。记住,是暗示,不是直接指控!提供一个方向,让他凭着记者的嗅觉自己去挖!”
刘二壮瞪大了眼睛,紧绷的神经瞬间被点通,他明白了过来:“思港哥,你是要……用舆论反击?”
“没错!”陈思港的眼神冰冷如铁,“他们能用匿名送检和媒体通报把我们往死里整,我们就能用媒体的力量撕开他们的假面具!把‘恶性竞争’、‘商业栽赃’这个话题引爆,把公众的视线从我们身上移开,给我们自己争取喘息的时间和反击的空间!”
“大奎!”他又转向李大奎,目光灼灼,“你明天一早,就去镇上,专找那几个平时消息最灵通、嘴巴最碎、最爱传闲话的人。就去老王茶馆坐着,唉声叹气,等别人问你,你就‘无意中’把香满园的新产品味道不对劲、以及我们可能是被人陷害的风声放出去。记住,要做得自然,要像你是听来的八卦一样,愁眉苦脸地跟人诉苦!”
李大奎虽然没完全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出于对陈思港近乎盲目的信任,他用力地捶了下胸口,重重点头:“明白!思港你放心,我保证明天一过,全镇都得在聊这个事儿!”
“关键点记住了,”陈思港最后一次严肃地叮嘱二人,“我们手里没有一锤定音的铁证,所以对外绝不能直接指名道姓地说是香满园干的!一切都要用‘疑点’、‘传言’、‘据说’、‘好像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方式!我们的目的不是立刻扳倒谁,而是制造疑问,打破对方一边倒的舆论攻势,逼迫工商和质检这些监管层面更深入、更全面地调查,而不是只把我们南山一家按在地上摩擦!”
两人领命,眼中重新燃起斗志,趁着浓重的夜色悄然离去,各自执行这盘棋局中最关键的两步。
送走两人,陈思港又拨通了王晓苑的电话,将他的发现和整个计划言简意赅地告知了对方。
电话那头,王晓苑陷入了片刻的沉默,显然在快速评估这个计划的风险与收益。几秒后,她果决地给出了回应:“风险很大,一旦操作不慎,可能会被反咬一口。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质检局那边,我会想办法从侧面推动,对那份匿名送检样品的来源提出程序性质疑,追溯送检人的真实身份。匿名送检,本身在程序上就有漏洞可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