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你觉得，如果我真的想让南山死，你今天……还有机会站在这里，跟我通电话吗？”
一句话，让陈思港的心脏再次沉了下去。
是啊。
以百福集团的体量和宋闻的手段，如果他真的铁了心要弄死南山，他有无数种方法。他甚至不需要等到银行抽贷，只要诉中禁令的申请通过，南山立刻就会因为无法生产而现金流断裂，当场猝死。
他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把刀架在了南山的脖子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根本不是为了赶尽杀绝。
这更像是一场……测试。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陈思港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你的新技术，我看过资料了。”宋闻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证实了他的猜测，“低温慢发酵，复合风味物质……很有想法。比天源那帮只知道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模仿的蠢材，强太多了。”
“所以，那场专利诉讼，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陈思港艰涩地开口。
“不全是。”宋闻淡淡地说道，“它既是武器，也是……一份邀请函的封皮。”
“我需要一个对手，但更需要一个……盟友。”
盟友？
陈思港彻底愣住了。
他完全跟不上这个老狐狸的思路。
前一秒还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下一秒就要做并肩作战的盟友？
这比银行的人要来做天使投资人，还要荒谬一百倍！
“我不明白。”陈思港实话实说。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宋闻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严肃。
“天源食品，不过是只看到眼前腐肉的鬣狗。百福集团，勉强算是一头占据了山头的狮子。但我们这片丛林，很快就要迎来真正的……过江猛龙。”
“有些从大洋彼岸来的家伙，带着数百亿的美金，和更先进的管理模式，已经盯上了我们脚下这片市场。他们想做的，不是分一块蛋糕，而是把整个餐桌都掀了。”
“到那个时候，不管是鬣狗还是狮子，都只会变成他们盘子里的肉。”
宋闻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思港的心上。
他描绘的，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更加宏大，也更加血腥的战场。
原来，天源不是终点。
原来，百福也不是。
在这场牌局里，他们甚至都算不上是真正的玩家。
“我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才把百福带到今天的位置。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它，被一群外来的豺狼吞掉。”
“我需要一个能打破规则的人。一个有足够的技术，足够的胆量，能跟我一起，把水搅浑，把桌子加固的人。”
“所以，我设了这个局。看看那个被我选中的年轻人，到底是会跪地求饶，还是会……造出一架飞机来。”
宋闻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
“陈思港，你没有让我失望。”
电话这头，陈思港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
这场持续了数月，将他逼入绝境的绞杀，原来只是一场冷酷到极致的……面试。
而他，用自己的新技术，和那份邀请银行入股的疯狂，交上了一份让面试官满意的答卷。
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屈辱。
但同时，一股更强烈的，名为兴奋的战栗，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过江猛龙？
掀桌子？
有意思。
“林董，”陈思港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万丈波涛，“你的故事很精彩。但我们之间，似乎还隔着一场十个亿的官司，和几千万的损失。”
“明天，来省城。”
宋闻没有正面回答，直接发出了邀请。
“我让我的律师团队，和你谈赔偿。我本人，请你吃顿饭。”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思港握着已经传来忙音的手机，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陈总……”
李文斌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那……那个姓林的，他……他又威胁我们了？”
刘二壮和郑工也围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义愤。
陈思港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些与自己并肩作战，刚刚还在为胜利而狂喜的伙伴们。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种高深莫测的平静。
“不。”
陈思港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古怪的弧度。
“他请我吃饭。”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刚才银行那份千斤重的报告还要让人难以理解。
实验室里，刚刚才被点燃的狂欢气氛，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冰水，凝固了。
李文斌、郑工、刘二壮，三个人脸上的狂喜和崇拜还未褪去，就僵在了那里，形成了一种极其滑稽的表情。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陈……陈总？”刘二壮最先憋不住，他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你……你没开玩笑吧？那姓林的……就是那个要告我们，想把我们往死里整的百福董事长？”
“他请你吃饭？”
“那饭里……不得下了耗子药啊？”
这句朴实无华却又无比实在的担忧，让凝重的气氛出现了一丝裂痕。
李文斌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他比刘二壮想得更深一层：“不对劲。陈总，这完全不合逻辑。前脚刚要置我们于死地，后脚就撤诉请客。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示好？还是……更大的阴谋？”
郑工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就是！跟这种老狐狸打交道，咱们得多个心眼！这不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吗？”
看着眼前这三张写满了“忠诚”和“担忧”的脸，陈思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们是自己最坚实的后盾，是能一起扛枪上战场的兄弟。
但有些战场，他们暂时还无法理解。
他没办法告诉他们，这根本不是黄鼠狼和鸡的故事。
而是一头老狮子，在发现丛林即将被外来物种入侵时，找到了一头刚刚亮出獠牙的幼狼，发出了结盟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