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南山食品的会议室,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张行长坐在陈思港旁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不停地用纸巾擦拭。
他对面,坐着三个穿着深色西装,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为首的那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的铭牌上写着:省分行风险控制部,副总监,王建国。
他就是这次的“主审官”。
从进门到现在,王建国一句话没说,只是不紧不慢地翻阅着一份关于南山的资料,那份资料比陈思港自己准备的还要厚。
他身边的两个人,一个在飞快地敲击着笔记本电脑,另一个则在低头核对着什么数据。
没有人喝茶,没有人寒暄。
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记本键盘清脆的敲击声。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张行长和陈思港的心跳上。
“陈总。”
终于,王建国开口了。他合上资料,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百福集团发起的专利侵权诉讼,索赔十个亿,并申请诉中禁令,要求你们提供一点二亿的现金反担保,对吗?”
“是。”陈思港点头。
“天源食品推出竞品‘源鲜’系列,定价低于你们百分之二十,并利用渠道优势,捆绑销售,高额返利,导致你们在青林县及周边的主要经销商,几乎全部停止合作,对吗?”
“……是。”
“根据我们银行系统的监测,贵公司上个月的销售额,环比暴跌百分之七十,本月的流水,更是惨不忍睹。而你们的应付账款和短期负债,却在急剧增加,对吗?”
王建国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颗精准射出的子弹,直击要害。
他根本不给陈思港任何解释和辩驳的机会,只是在陈述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张行长已经坐立不安,几次想开口,都被王建国一个漠然的眼风给压了回去。
“所以,陈总。”王建国把那份厚厚的资料往前一推,身体微微前倾。
“根据我们的风险评估模型,南山食品目前的经营状况,已经触发了最高级别的风险预警。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贵公司已经丧失了持续经营的能力和偿还贷款本息的能力。”
“按照规定,我们不但要立刻中止后续的授信额度发放,还必须启动程序,要求你们提前偿还已经发放的贷款。”
图穷匕见!
这才是他们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抽贷!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王总监!”陈思港猛地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你说的都对。”陈思管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报表是难看,数据是糟糕,按你们的规矩,南山现在确实已经死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报表和数据,反映的都是过去。你们是银行家,不是历史学家。你们评估的,不应该是南山的尸体,而是南山的未来。”
王建国面无表情:“未来?我看不到你们的未来。我只看到一个正在被两大巨头联手绞杀,即将崩盘的企业。”
“那是因为你看的地方不对。”陈思港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
“这份报告,你不用看了。”
他直接走过去,将桌上那份宣判南山死刑的报告,拿了起来,随手扔到了旁边的空椅子上。
王建国身后的两个下属,顿时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张行长更是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疯了!陈思港绝对是疯了!
“王总监,还有各位,如果你们真的想评估南山的价值,请跟我来。”
陈思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转身,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王建国看着陈思港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从业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企业主,有哭穷的,有拍胸脯保证的,有托关系送礼的,但像陈思港这样,敢当着他的面,把他做的报告扔到一边的,这是第一个。
有点意思。
他没有动怒,反而站了起来。
“去看看。”
一行人跟着陈思港,穿过办公区,直接走向了工厂后方的研发大楼。
推开实验室的门,一股奇特的、浓郁的复合香气扑面而来。
李文斌和郑工,像两个守着宝藏的卫兵,正站在一台低温发酵罐前。
看到陈思港带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进来,两人都有些紧张。
“不用管我们,继续。”陈思港吩咐道。
他走到那台发酵罐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仪表和管道,对王建国说:“王总监,你刚才说的所有困境,根源都在于,我们和天源在同一个维度上竞争。他们比我们钱多,渠道广,所以我们必输无疑。”
“但是,如果我不在这个维度上跟他们玩了呢?”
王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工。”陈思港示意了一下。
李文斌会意,深吸一口气,用一支无菌滴管,小心翼翼地从发酵罐的取样口,吸取了一滴深邃如墨的**。
他没有用瓷勺,而是直接滴在了一片干净的玻璃试片上,然后递给了王建国。
“王总监,你不用尝。你只需要看。”陈思港说。
王建国疑惑地接过那片玻璃。
在实验室明亮的灯光下,那滴**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特质。
它不是死气沉沉的黑色,而是像一颗融化的黑宝石,边缘泛着通透的琥珀色光泽。
最奇特的是,当王建国轻轻晃动玻璃片,那滴**在滑动的过程中,竟然在玻璃表面留下了一道清晰的,久久不散的痕迹。
行内人称之为“挂壁”。
这是顶级酱油才有的标志,代表着其中蕴含的氨基酸和风味物质,已经浓郁到了一个极致。
王建国虽然是搞金融的,但出身于食品专业,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是我们用全新的‘低温慢发酵’工艺,做出的第一批样品。”
陈思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自豪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