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行衍沉默良久,偏过头吻了她额头,他分外认真地注视着她的脸。
“我从来就没有讨厌过你。”
从她离开起,他脑海中就全是她待他的好。
生不出一丝恨意。
*
偌大的皇宫不知何时已妆点得遍布红绸锦色。
房檐廊角、梅枝桂树上都高挂了红绸裁剪的花。
入眼处,一片红艳艳的华丽。
头披红盖头的少女莲步轻移,随着嬷嬷的牵引,一步一步地越过门栏,红裙摇曳于空中,袖边绣着的金色花纹极其精美。
放铳,放炮仗,大红灯笼开路,帝祈年坐上轿辇。
与帝行衍拜过天地又给列祖列宗下跪后,她被人扶着回房。
昏暗的新房内,绣花的绸缎被面上铺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早生贵子”之意,铺满了整个床铺。
等待帝行衍前来的帝祈年手心里直冒汗,她捏着手里头的团扇不知所措。
这是她活了两世第一次嫁人。
还是这个国度的君王。
没有胡思乱想多久,帝行衍便来了,他脸上的笑意分外真切。
他拿过她手里的团扇,向她作揖:“娘子,行衍有礼了。”
团扇被搁置一旁,帝祈年红着脸与他喝了交杯酒。
她不想在大喜的日子破坏氛围,却也不想让他忘记自己的承诺。
“帝行衍,答应你的事情我做到了,你答应我的,可别反悔。”
帝行衍神色一僵,很快又恢复了。
他勉强扯出笑意,抚摸着她的侧脸:“君无戏言,我要是做不到,你提剑杀了我也无所谓。”
在她面前,他没有继续用“朕”这个称呼。
帝祈年胸口的石头放下,她待在宫里太久,已经厌倦了皇权的尔虞我诈。
可以选择的话,她宁可做个乡野村妇草草一生。
幕帘放下,两人和衣而眠。
接下来的日子,帝行衍依照自己的承诺,给了那些后妃回家的机会。
也给出了自己的补偿。
晚上都宿在帝祈年的宫殿里。
宫外对于这位妖后的激昂言论越传越凶。
直到帝行衍忍无可忍,下了一道铁律,妄自议论皇后者,杀无赦!
市井间的风波才平息。
百姓的心中却愈发笃定,明君被妖后迷成昏君了。
这些帝行衍都不在意。
每每处理完朝政事务,他就去往帝祈年的宫殿,一日三餐都在一起用。
一次都不曾落下。
帝祈年待在宫中,也时常能和父母亲及哥哥见上面。
日子过得也算舒坦。
时间一晃而过,三个月的期限到了。
帝祈年醒来后,发觉一向早睡晚起的帝行衍赖床,还以为他是病了。
谁知他真是装睡。
被戳破后,还没脸没皮道:“这一觉真不想醒。”
帝祈年明白他的意思,垂下眼帘避而不谈:“那你再睡会儿,我去准备餐食糕点。”
她起身的时候,手腕被他紧紧拽住,猛地往下一拉。
帝行衍圈住她的腰,靠在自己怀里。
他恳求道:“一定要离开吗?”
经过三个月的时间相处,帝祈年对他也生出几分真情实感。
她闭了闭眼,不允许自己退缩。
“嗯。”
用了早膳,帝祈年收拾完行李后,跟家人碰面。
站在紫禁城的城门口,她往后面张望,没看见他的身影。
坐上帝行衍准备的马车后,她单手撩起帘子往外看。
车轮滚动,离紫禁城越来越远,她目光上移,发现了站在城墙上遥遥目送的帝行衍。
帝祈年眼睛一亮,立刻朝他挥手:“再见!”
帝行衍学着她的模样,挥了挥手,脸上的表情却再也生动不起来。
再见,祈年。
晃眼,他们一家人在乡野间过了一个多月的舒坦日子。
帝祈年每天除了吃睡,就是到处疯玩,差点把人家的草垛子烧了。
赔了一两银子才把事情平息下来。
日子有趣,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午夜梦回,她总能看到那个人的脸。
时而哭,时而笑,时而呆呆地望着她,也不说话。
可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思念。
帝祈年醒来的时候,总是揪心的闷痛。
可能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把他当做自己真正的家人了吧。
“祈年,你看谁来了!”
听到哥哥的嗓音,帝祈年撒腿就往外跑。
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一定是他!!
见到来人,她愣了神,委屈地瘪了瘪嘴,一股脑冲进他怀里。
“你怎么才来啊……”
明明早就说好了陪她归隐山林的。
帝行衍紧紧地回抱住了她,安慰道:“朝中事务繁杂,递交过程又不太顺利,这才晚了些。我也想你想得紧。”
先前,得到了她一定要离开的回复。
帝行衍就在筹划着跟她一起离开。
从宗室的孩子当中,挑了个聪慧敦厚的过继,让他继承皇位。
帝祈年也早知道他的打算,又不敢笃定,他一定会为了她放弃江山。
她自觉没有那么大的魅力。
谁知他真的来了。
帝祈年把脑袋埋入他脖子里面撒娇:“我不管,你来迟了。”
“好好好,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帝行衍来了之后,家里的生气才蓬**来,他还把帝柠悠也带来了。
她也想跟着出来见识大千世界。
用过晚饭,帝祈年拉着帝行衍出去。
她拉着他在田野间奔跑,跑到一棵大树下,抱了几捆稻草铺平,两个人就这么躺下看星空。
帝祈年毫无预兆地亲了他的脸颊一口。
帝行衍错愕地呆住了。
他看向她,目光灼灼,像是要将她溺毙。
忽地,那张俊脸猛地放大,两片温热贴上了她的唇瓣,就像一道电流火速穿过大脑。
帝祈年愣在原地仿佛呼吸都要停滞。
他吻了许久,他终于将人放开。
她总觉得自己被裹挟在清洌的气息里,就连呼吸都在发烫,羞涩得不敢开口。
帝行衍的呼吸微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长臂一揽把她圈在怀中,俯身啄了她的耳朵。
“从此我也自由了。”
帝祈年轻笑一声:“谁说的,你是从皇宫那座牢笼来到了另一座牢笼。”
“嗯?哪一座?”他的嗓音淳厚低沉。
她勾了一缕他的发丝握在手里把玩:“我心里那一座。”
帝行衍抱她的力度加深,像是要把她揉入骨血中,融为一体。
“那我甘之如饴。”
躺了一会儿,空中多了些莹润的光芒。
帝祈年蹭的坐起身来:“萤火虫,之前都没发现有萤火虫。怎么你来了它们也来了。”
她伸手一捞,没有抓到。
“帝行衍,你要是替我抓九十九只萤火虫的话,我就嫁给你!”
少女意气般的语气,听起来让人心痒痒的,撒娇一般。
帝行衍身手不凡,没多久就抓了一大堆萤火虫,但有没有九十九只还不好说。
于是他趁着帝祈年放生的空隙开始数。
“一,二,……,九十八,九十九。刚好九十九只,一只不多一只不少。”
帝祈年一个劲的傻笑。
看着她笑,帝行衍数日积攒的阴翳一扫而空。
她望着萤火虫,他静静地看着她。
帝祈年钻入他怀里,靠着他的胸膛:“其实你亏了,这辈子我们已经成婚了,所以我刚才说的,一点作用都没有。”
帝行衍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屈起手指刮了她的鼻尖:“这辈子成婚了,还有下辈子,那我就吃点亏,预定你的下辈子吧。”
帝祈年嘿嘿一笑:“你真的愿意啊?”
他坚定道:“当然愿意。”
她动了动脑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要是下辈子你还是皇帝,你也愿意再一次放弃皇位,跟我在乡野厮守终身吗?”
帝行衍吻了她的眉心:“千千万万次的选择中,我都要你。”
幽暗的乡野中,他背着她往竹屋走。
帝祈年安心地待在他的背上,摇着狗尾巴草,恣意快活。
“喔~”
“哈哈哈。”
“帝行衍是我的!”
他少见这么生动鲜活的她,心情也被感染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两道影子,重合又交叠着。
【全文完】行文至此,落笔为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