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复光烦不胜烦,闻到汤盅里的香味儿,当即端到面前。
“你去了趟大牢,怎么还有人送汤。”
魏洲眼见他手里的勺子已经送到嘴边,眼皮微微抽搐了一下。
“叶少夫人送去的,薛夫人就是喝了这口汤之后死的。”
赵复光目光骤变,一脸嫌弃地扔了勺子。
“魏洲,你是不是有病,居然把有毒的粥端给我喝!”
“是你自己抢着喝的。”
魏洲轻笑着耸肩,视线随即落在那汤盅上。
“更何况这粥没毒。”
“没毒?”
赵复光半信半疑,拿起勺子搅弄。
“不应该啊,柳氏当了替罪羊,是很多人都乐于看到的结果,只要她死了,假币案就彻底断了线索,而叶伯钊也极有可能会脱罪,粥里怎么可能会没毒。”
魏洲无奈叹气,“真的没毒,我已经验过了,不过狱卒方才对我说的话有些奇怪。”
“什么话?”
“那狱卒说,薛夫人起初对这粥并无兴致,直到盖子打开后,她突然像疯了似的扑上去抢着喝,边喝边哭……”
话还没说完,魏洲就见赵复光眉峰一挑,眸底露出一抹精光。
“我就说,不可能没人下手的!”
说话的同时,他从里面舀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在桌子上。
魏洲细看,只见那不过是一些寻常之物,有半只乳鸽,还有两颗红枣,另有一根党参。
“这有什么奇怪的?”
魏洲属实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
赵复光扬眉问他,“那你可知这是什么汤?”
“乳鸽汤啊!”魏洲微微撇嘴。
他虽是个不懂情趣的武夫,但并不代表他毫无见识,盛京城的勋贵们素日爱吃什么喝什么,他皆有耳闻。
赵复光却勾唇笑道:“这是乳鸽汤不假,不过除此之外,坊间百姓还给它取了个别名,叫母子粥。”
“母子粥?”
魏洲微惊,他还真没听说过。
赵复光道:“传闻在一千年前,天下大旱,地里的粮食颗粒无收,遍地饿殍,人们饿的没办法了,便闯进一个乡绅家中,烧杀抢夺,将他库里的粮食全都抢走了,连那乡绅也无辜惨死在暴民手上。”
魏洲静静听着,好奇道:“然后呢,此事和这汤又有什么关系?”
赵复光淡淡瞥他一眼,继续往下说。
“这乡绅有妻有儿,日子原本幸福美满,不料一朝祸起,以致整个家支离破碎。
“好在出事之前,乡绅提早将妻子和儿子送走了,不幸的是,逃亡路上他们也遇到了灾民,为求自保,妻子无奈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和食物都扔给了那些灾民,然后带着儿子继续赶路。
“可是没走多远,母子俩就饿得不行了,那儿子年仅五岁,尚不知事,自小又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苦,非闹着要吃肉。
“然他哪里晓得灾情有多严重,树皮都快被人们啃光了,哪里还弄得来肉。
“看着儿子嗷嗷啼哭的样子,女人心疼难忍,无奈之下,她只好割下大腿上的肉,加入过路黄,熬成了一碗汤给儿子喝。
“许是多日未吃肉的缘故,乍一闻到肉腥味,儿子只觉得美味至极,浅尝一口,还是他从未吃过的味道,便问母亲那是什么汤。
“母亲怕说了实话会吓到儿子,便扯谎说自己无意中抓住一只鸽子,儿子吃的正是鸽子肉。”
魏洲听得直皱眉,“此事是真是假?”
“书上有记,又在民间流传了千百年,谁知道是真是假,只是人们感念那女子的一片慈母之心,后便将乳鸽汤,改为了母子粥。”
魏洲隐隐猜到什么,蓦然瞪大眼睛。
“你的意思是说,这汤并不是薛黛黛做的,而是柳氏的儿子薛照旌?!”
赵复光不置可否地抿唇一笑。
“做母亲的,什么都肯为儿子牺牲,包括自己的命。
“正如那故事里的女子一样,为了能让儿子喝上一口肉汤,不惜忍痛割下自己身上的肉。”
魏洲暗暗凛神,右手不自觉攥成拳。
“倘若真是他,那此人的心性着实狠毒,他才十五岁,竟狠的下心对自己的生母下手!”
赵复光阴恻恻地抬眸瞥他。
“一个人的善恶不分年纪,当然,柳氏究竟是不是为了薛照旌而死,也只是我的推测罢了。
“不过此事查到这儿就可以收手了,正如我之前提醒你的,深究下去,对谁都无益,柳氏自尽就是最好的结局。”
魏洲忍不住冷笑,“是啊,毕竟眼下有很多人都盼着她死,甚至还有人一步步将她逼向了死路。”
赵复光见他话里有话,微不觉察抿起嘴角。
“什么意思?”
魏洲直言道:“你不觉得,这件事情进展的太顺利了吗?”
赵复光微微挑眉,目中带着几分询问。
魏洲抿了抿嘴,继续往下说。
“我的人在永安侯府找出那十万两假银票时,陆少夫人面上不见一丝慌乱,似乎早就知道银票有问题。
“而当我要带走她时,陆老侯爷和大夫人皆在阻拦,只有她,不慌不忙的向我挑明那些银票是二夫人赔给她的嫁妆钱,就连银票背后的名字,都是早有准备。
“而二夫人一看事情扯到自己头上,赶忙供出了薛夫人,我总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有人刻意设计好的一样。”
赵复光很清楚他说的“有人”指的是谁,嘴角笑意不减。
“如此不是更能说明姣姣聪慧吗。”
魏洲眼皮抽搐,颇为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我现在是在跟你夸她吗,有件事情你要想清楚,如果这一切真是她提前计划好的,那就说明她早就知道在建平坊私铸假币的幕后主使是谁!
“还有,若是查明薛夫人的死是她蓄意谋划,她亦要受重责!”
“是吗?”
赵复光不以为然,眼神邪肆地看着他。
“证据呢?”
就算姣姣真的做了什么,那也没什么,因为那本就是她该做的事,柳氏也确实该死!
但他很不喜欢魏洲用这种奚落的语气揣测姣姣。
“师兄,别忘了你是皇城司指挥使,无凭无据,不得妄下定论,这回就算了,日后,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多说姣姣的一句不是。”
沉声警告一番,赵复光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意欲离开。
魏洲盯着他的背影忍无可忍道:“你就护着她吧,她敢设计陷害自己的继母,总有一天也一定会害死你!”
赵复光步子一顿,转过身,眸光冷冽地盯着他轻笑。
“是吗?那我也不妨把话撂在这儿,即便真有那一天,我也无怨无悔。”